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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蛊 第三章 沾衣

自偶遇那个苗人女子后,唐无渊心情很是愉快,于是晌午便带着从长安的唐门据点得来的酒钱,径直去了“醉月楼”。

“醉月楼”的饭菜不能说是长安最好的,但极富特色,就比如说这里的主厨是蜀中人士,烧的一手好川菜。

一进门,唐无渊便眼尖地发现角落里有一抹突兀的嫩绿色,细看则是一个长发过腰的墨色背影,腰间一杆纯白玉笛,那抹绿色原是其头顶荷叶青。

本还想着带着小酒去看他,没想到这人倒自己先一步到长安了。径直过去落座,对着那荷叶青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我就说今日右眼皮跳的厉害,”头顶荷叶青的万花弟子姿态优雅地为自己续了杯茶,抬眼扫过唐无渊的斗笠,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到哪都能碰到你,杀星。”

此人便是“无双妙手”花沾衣,药王三徒,唐无渊的至交损友。

“倒省的我去找你了。你居然也无故出谷了?”

“买米。”万花弟子象征性地拍了拍身边的布袋子。

“米?”唐无渊不解。

“万花谷地大物博,但长的都是药材,不出来买米你当我平时吃什么?”

——晴狼仙鹿鳄鱼乌龟蛋。当然他就这么一想。

“既然如此,”唐无渊伸手扣扣桌子唤来小二,“我做东。”说着报出一长串菜名,诸如酸菜鱼麻婆豆腐蚂蚁上树之类听得花沾衣眉头大皱。

“吃辣伤身。”花沾衣好言相劝。

“在下无辣不欢。”唐无渊固执己见。

劝说未果,花沾衣只得另点一份青菜豆腐清心静气。

“又快到朔月了,身体感觉怎么样?”花沾衣伸手便扣住唐无渊的脉门,微蹙着眉头诊起脉来。

“老样子,除了时不时的身上发冷发热外倒也没别的不适。”

“恩。”花沾衣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这两天杀过人。”用的是肯定句。

“对。”唐无渊倒也诚实。

“看来那东西还算安分。”花沾衣把手收回袖子了,看不出什么表情。

“暂且算吧,至少现在我还控制的住。”

“苗疆那里也没有新消息?”

“至少曲教主的势力范围内找不到第二只‘冷情’了,我身体里这只又拿不出来。既然没有样本,总不能强求他们去研究些什么。”唐无渊说的云淡风轻,花沾衣却把眉毛收得更紧:“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再这么过几年,你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杀星。”  

“我现在不就是。”唐无渊一脸不以为意。花沾衣脸色颇有几分复杂,最后还是收了多余的表情,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慢慢饮尽。

 

他们两个的交情说来也是孽缘。

三年前,初见时的花沾衣还只是个从未出过谷的学徒,而唐无渊更不是什么杀星——充其量勉强算半个活人,气息微弱的被唐无影直接带到三星望月。

万花谷与唐家堡一向存在奇妙的关联,且不谈工圣对唐门汉唐的狂热程度,单是说面对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唐门门主的唐无影,万花谷就不能怠慢,况且他带来的少年症状也确是罕见,据说是中了“火莲子”之毒。

    火莲子,花沾衣知道那是千金难求的治疗寒毒的圣品,且只需些许粉末便能疏通僵化的经脉、并能温养调理丹田助人增长内力;用火莲子杀人简直是暴殄天物,也不知是哪个没常识的做出来的事。后听闻凶手是那“妙手空空”柳公子时他更是无比震惊,决定以后就算要加入势力也绝不去恶人谷——这么糟蹋火莲子简直是败家!

    话又说回来,这唐无渊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就得罪柳公子了呢?拧干湿毛巾敷在高烧不止的唐无渊额上,花沾衣内心其实是有几分佩服的。毕竟男儿志在四方,对于未曾出过谷的他而言,风雨飘摇的江湖还是很让人向往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尽管有药王亲自施针调理,唐无渊的身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火莲子的力道,精纯至阳的精粹药力无法被导出也无法被吸收,极其霸道地在唐无渊的体内四处冲撞,不多日便会完全摧毁他的心脉。

“孙先生,当真没法子了吗?”唐无影激动地扳住当世药王的肩膀,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乌青的眼圈浓重的血丝,全无初见时凛冽冷静的样子——这人自入谷后便未曾合过眼,除却调息外所有的时间都用于为唐无渊养经护脉了。

即便事不关己,花沾衣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全力挽救依然无能为力的感觉……想来必是极难受的。

孙思邈眉眼间也满是悲悯与焦虑,枯燥的大手安抚性地拍拍唐无影的手背,抬眼道:“唐大侠少安毋躁,若老夫没有记错,东方谷主处有一物或许从药理上能救无渊小友一命。”

“孙先生!”唐无影先是一喜,随即又想到既迟迟不用其中必有周折,于是带着三分希冀三分忧心开口,“敢问……是何物?”

“是苗人的蛊。”

“……蛊?”唐无影疑惑地蹙眉。

“这蛊,原是当年五毒的曲云教主即位时赠予东方谷主的回礼,名‘冷情’,乃至阴至寒的活物,专克火毒邪障,”孙思邈略略踌躇后又道,“不过,一来这蛊尚未成熟、恐效果不受控制,二来,则多多少少有些副作用。”

“不知……是什么副作用?”

“既名‘冷情’,自是蛊如其名。当日送蛊来的五毒弟子说:受此蛊者,七情冰封,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曲云赠此蛊于东方宇轩,恐怕也有一了上代恩怨的意思在内。

“一笔……勾销。”唐无影喃喃道,失神的双目里掠过一丝痛楚,然很快被更深的坚定压下,只见他单膝点地向孙思邈一拜,“请药王替唐某引见东方谷主借得此蛊,日后某听凭差遣,定万死不辞!”

“唐大侠言重!快快请起!谷主乃重情重义之人,定不会见死不救,只是……唉。”孙思邈终究没能再劝说什么。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此中疼痛恐更令人断肠啊……

 

“冷情”果然是苗疆灵物,牢牢把火莲子的药力一股脑吸附入丹田,隐隐地还有将之炼化的势头。若有朝一日真能吸收这火莲子,唐无渊的功力定能再精进一层。

听闻这个消息,唐无影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数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雾里花一般的笑来。

三日后,唐无渊栖身的小屋,孙思邈疲惫地推门而出。

花沾衣带着几分好奇探身进屋。他还是有几分期待这个年轻人清醒时的样子的,毕竟能被唐无影如此重视的人,必也是一代青年翘楚;然而在触目之时,他愣住了:

青年散落满枕的黑发已全部白化,空茫的眼睛虚无缥缈地盯着上方,里面空气一物,就连虹膜也变为最纯粹的银白色,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冰雪人。

万花谷是四季如春的。

而那一刻,花沾衣能联想到的却只剩下冰雪。

 

刚恢复意识的唐无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生活也完全不能自理,喂什么吃什么,吃完就睡,喝药不喊苦,扎针不喊疼。就连裴师兄的阿甘没油了也会吱唤两声,这唐无渊连机甲人都不如。

过了几天,唐无渊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灵动清明,还记得当他终于沙哑地叫出一声“师父”时,唐无影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扑过去便抱着自己的爱徒痛哭起来,松懈下来的男子终于沉沉睡去。花沾衣觉得那哭声简直惊天地泣鬼神,一边暗暗腹诽,一边又那么些……羡慕,他想这唐无渊还真是好命,有个亲爹一样的师父。

又过了几天,唐无渊能下地走动了,意识也愈发清醒,看到前来复诊的师父和裴师兄已能准确叫出名号来。

 

“听说你被种了‘冷情’?”裴元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唐无渊的雪发银眸,翻身手便去扣他的脉门,唐无渊先是一愣,随即鬼魅般身形一飘出现在裴元身后,斜侧里一柄钢刺牢牢抵住其颈动脉。

“唐小侠,裴师兄只是想替你把把脉,”花沾衣沉了面色,手里一把金针蓄势待发,“你是不是冒犯了?”

“抱歉,在下只是……本能。”唐无渊收了贴身利器,走到裴元面前主动递出手腕。

裴元倒是全无芥蒂,兴致勃勃地替他把起脉来,毕了摸摸下巴神色不变,“脉象凶险。且不说因幼蛊药性不周全,余毒未清,现你体内已是毒上加毒之局。”

“这一点孙先生说过了。”

    “嗯…以及,两种毒素虽暂时互相制衡,却会不定期发作,症状不甚明了,总之不会好受。”

“这一点孙先生也说过了。”唐无渊神色平静。

“你倒是沉得住气。”裴元微微讶然,“体内时刻埋着这么个隐患,不知在何时、何地便会突然毒发——你不怕?”

“这条命本是捡来的,又有何惧?”

“你这条命是你师父争来的。”

“不论如何,都已不是我原来的那条。”唐无渊不以为意地笑,无论神色还是言辞都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笑得凉薄。

 

花沾衣是在这时真正记住唐无渊的。

身为医者,他见过无数不惜一切只为苟延残喘的人,却第一次见到把命当成某种物品且一点没有珍惜想法的人。这个人必然可怕,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命看,何况别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若不是被师父叮嘱要照看他,花沾衣不想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可他们偏偏还就扯上关系了。

唐无渊在万花谷修养数月方返回唐门,次年初,花沾衣被选为万花谷年轻一代的代表前往浩气盟,在那里他再次遇到了唐无渊。彼时的唐无渊,比起在万花谷见到的样子要更像人得多,花沾衣觉得那大概才是他原本的样子。虽说那蛊会让人“七情冷绝”,但那毕竟是幼蛊,影响也许要弱得多,至少他比起天璇影来简直就是平易近人。

慢慢的他们的交流便多了起来,常常会一起烹茶煮酒交流医道,唐无渊对药性的敏锐让尝百草的万花弟子很是吃惊,而花沾衣在药理上的造诣则对唐无渊的制毒工作大有助益。有了共同话题后两人的关系更是日渐密切,再加上任务中互相照应,有过几次同生共死,最后终于发展到唐无渊每逛窑子必带花沾衣的地步……

“无双妙手”和“玉面毒郎君”的友情就是这么半吊子的小人之交,虽说多数情况是唐无渊请客,花沾衣负责收拾烂摊子。

既然已默认成了至交,那么好友的身体状况花沾衣也不得不留意,观察之下他发现,“冷情”与火莲子的两种毒素正交替对唐无渊造成心性上的影响:火莲子激发他的血性而“冷情”压抑他的情绪,渐渐转向冷血凶戾的极端,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好友会失控。这些年花沾衣一直在努力,然而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要那两种毒一日不拔尽,唐无渊就一日无法脱离危险,何况还有那时不时的毒发…………想到这里,花沾衣不由有些挫败,毕竟他最擅长的太素九针帮不了唐无渊大忙,更何况,他现下……已经没法行针了。

 

“想什么呢?”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花沾衣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着唐无渊风卷残云地对付着一桌艳红。

“连吃饭都带着斗笠,你是有多讲究。”花沾衣的筷子终究还是伸向了青菜豆腐。

“在下只是怕造成轰动,这可是为了全长安的大姑娘小媳妇着想。”

花沾衣没好气地笑笑:“是是是你‘玉面毒郎君’才貌兼备,鹤发童颜点绛唇,风霜遍眼招红袖,你要是不遮面不易容走在街上能招来方圆十里的老太太……。”

唐无渊故作无辜地叹了口气:“在下何德何能,怎生如此遭人挤兑。”继而摆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来,看得花沾衣直起鸡皮疙瘩,正打算开口调侃之时,却见得眼前人突地变了脸色:瞳孔骤缩、虹膜与眼白泛起薄红、肌肉紧绷、呼吸渐沉——

“杀星,你毒发了。”花沾衣按住唐无渊的脉门输入一道精纯内息,暂且安抚他狂躁起来的丹田。

“啧,我知道……这次怎么连个征兆也无……”唐无渊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忙咬破舌尖找回了一点意识,“沾衣……拜托。”

花沾衣在桌上放下银钱,迅速离席扶起唐无渊,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像拖一个醉鬼那样不动声色的把唐无渊带离“醉月楼”,走向不远处的“红绡阁”。

 

红绡阁,听名字便知道是风月场所。

只不过比起一般风月场所来,它的档次要高得多,撇开装潢上的风雅别致不谈,它这里的规矩也与众不同:一般妓院都是男人挑女人,在这儿却是相反;再有钱的金主,若生的实在是面目可憎入不了姑娘们的眼,那便也只能拿着银票滚蛋;至于说有不懂规矩闹事的?自有虎背熊腰的昆仑奴来收拾料理。

但这对花沾衣而言不是问题。

晌午刚过,还没到该热闹的点,因而花沾衣一进大门就吸引了大半姑娘的目光。

“唷~这不是花儿爷吗?好久不见,奴家给花儿爷请安了~”

“自从听过花儿爷对的笛子,小蝶就茶不思饭不想、整宿整宿的都睡不着觉,花儿爷再到小蝶房里来吹一曲可好?”

“劳各位美人挂念了。”花沾衣风度翩翩地笑了笑,然后晃了晃胳膊上的唐无渊,“不过今儿个要来这的可不是我,是唐爷。”

“唐爷!?”先是一片齐刷刷的抽气声,继而比刚才还要嘈杂的声音纷纷涌来。

“花儿爷,唐爷吩咐什么了没,奴家马上去准备!”

“唐爷您还记得凌翠吗?凌翠可是想您想得紧啊!”

“唐爷要谁来服侍尽管说,要什么茶点也尽管吩咐,只要唐爷说出来我们准保您满意!”

一个女人顶三百只鸭子,如今上万只鸭子在耳边聒噪的音浪真不是一般的吵。

啧啧,不愧是“玉面毒郎君”,花沾衣内心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浊世佳公子的微笑,只见他先是对着四周过分热情的女子点点头,继而满含歉意地开口:“唐爷醉得厉害,可能回应不了姑娘们厚爱,不过他说了,今儿个……叫红儿来伺候便是。”

“诶?”被点名的是个相貌平平的姑娘,比起一般女孩子甚至有些微胖。

“红儿,你可愿意?”花沾衣侧过头去柔声问道。

看着那双乌黑深邃含情脉脉的眼睛,红儿的脸顿时遍布红霞,忙羞赧地点头再点头,在周围女子羡艳嫉妒的眼光中小步跑上前来,挽着花沾衣上楼去了。

 

进了雅间,花沾衣把唐无渊扶到床上,除去他那不离身的斗笠,其下便露出一张冷汗涔涔神色痛苦的脸来。

“呀……唐爷这是?”红儿不禁吓了一跳,看清唐无渊的脸之后脸却是红得更厉害了:难怪楼里的姐姐妹妹们闲暇时总爱念叨这个“唐爷”,这脸还真是……世上少有的好看;尤其现在这皱着眉头的样子,看得她心中止不住得心疼,只想快快把那眉头抚平了才心安。恍恍惚惚间也不觉身后多了个人,依稀听得一句“委屈姑娘了。”下一秒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指放倒红儿,花沾衣抱起她平放在那软垂流苏的锦榻上,落下了帘子。虽说这里是妓院,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好友解毒,但心下还是有些别扭……没错,自唐无渊初次毒发起,花沾衣便发现这股突如其来的双毒碰撞无法通过药物压制平息,而是必须通过……“发泄”来排解掉,无论是杀戮或是交欢都奏效。当然,比起前者来后者的风险要小得多也更加稳妥,再者唐无渊混迹烟花之地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于是这便也成了一个惯例;只是花沾衣每次都对那些献身的女子心有愧疚,即使知晓她们估计大都也心甘情愿。这个红儿是红绡阁里身子骨最结实的姑娘,就算被唐无渊这么一番折腾,日后恢复起来也相对容易些。花沾衣摇摇头,他这朋友当得真可谓是仁至义尽,不过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在桌上留下两个小白瓷瓶子,推门出去对管事的老妈妈交待了声“唐爷办事切勿打扰”,花沾衣便暂时离开此处到街上购置补药去了——开玩笑,他可不想听墙角听得不举。

 

❀❀❀

长安城内的雪魔分堂共有三处,统统大隐隐于市。

曲凉现在所在的地方便是其中一处堂口,对外这是一间药铺,只不过专售些寻常药铺少有的奇物。这样的地方虽说没什么人流量,可用得起稀有药材的也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往往不探则已、一旦有心挖掘起来,有效情报的数量将高的吓人,尤其在江湖八卦上。

褪下掩人耳目的女装,戴着人皮面具一身小厮打扮的曲凉正百无聊赖地撩拨着算盘,站在柜台里打哈欠。唐凛还没有回来,店里原先的伙计则跑出去接货了,至于他曲凉,堂堂“圣手毒医”当个药铺前堂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却听得门口的青铜铃铛响了一响,竟是来客人了。

曲凉勉强打起精神:“本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接受预订,敢问这位爷要点什么?”

“雪雾格桑。”来客的声音温朗柔和,令人如沐春风。

“没有现货。”曲凉翻了翻手边的账本,“不过三日内便能到货,这位爷可愿预订?”

“干货也无?”

“干货?”曲凉心生疑惑,这雪雾格桑是高山灵药,一般采摘后需包雪带泥半养着运送,三日内入药方能发挥其最佳疗效;反观干货则失了水分活性,疗效会大打折扣;他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外行?于是便带着三分试探地抬起头来:墨袍加身,腰悬玉笛,头顶……荷叶青?再细看他的脸——这人是“无双妙手”花沾衣!?曲凉愣住了。

来人正是上街采购补药的花沾衣,每次唐无渊混毒发作后都需药物调理,这种事当然得他一手包办。眼见得曲凉神情微妙似是在走神,花沾衣便又强调了一遍:“在下不需要新鲜的,二两干货即可。”

“哦,哦。”曲凉只愣愣地点头,“还要点别的吗?”

“不用了。”之所以用干货,皆因“是药三分毒”,失了活性的雪雾格桑药效虽欠了些,却也没了阴寒之气,对唐无渊的损害最小,且他精通药性相生相引之理,这点药效差距弥补起来不在话下;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干货显然便宜得多。

看着“无双妙手”满意地提着药材离开,曲凉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偷偷松了口气。

说来这花沾衣一年多前曾在恶人谷呆过些时日,据说是被洛军师胁迫来给李瑾睿那块木头治伤的;尽管是“胁迫”来的,后来军师却亲自护送他出谷,据说分别前两人还来了个轰轰烈烈的“割袍断义”。具体情形无人知晓,只道这花沾衣大概是深入恶人谷却完好无损出去的浩气第一人,也当真是前无古人。由于同为医者,曲凉跟花沾衣也曾经有过几次接触,当时他似是问了他几个问题的,问的什么来着…………

 

青铜铃铛又是一声响,这次进来的却是唐凛。

“阿唐!你回来啦?”曲凉忙从柜台后面撑起身子。

“恩。”还是不大习惯曲凉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括这个莫名热络的称呼,唐凛移开视线说道,“刚才,我收到了恶人谷直传到堂口的信息,洛军师让我们尽快回谷。”

“回谷?”

“谷主、少谷主及陶先生现都不在谷内,不灭烟又行踪不定,洛军师是怕谷内情势不稳。”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先别急,”唐凛沉吟片刻,“还有一个地方需要特别打点。”

“你是说……?”

“最近浩气盟的动向有些扑朔迷离,但要走龙门入昆仑,长安是个不可或缺的调度点,只要打点好就不怕套不出蛛丝马迹来。”唐凛抬头,“因此,我们要到圣女前辈管辖的盘口去一趟。”

“不能不去么……”曲凉缩起肩膀,一想到醉红院那些总喜欢掐他脸的恐怖女人、以及动辄讨要美容养颜配方并威胁拿不出就去卖身的米丽古丽,他就忍不住哆嗦。

“我们要一起行动。”唐凛忍不住投以同情的目光,“放心,圣女前辈仍在谷内,不会呆太久的。”

唐凛和曲凉要去的地方,便是那长安最负盛名的妓院:“红绡阁”,正式名称据说该是“醉红院驻长安分店雅阁”。

曲凉还是第一次以男子的身份进这种风月场所,不免有些紧张。虽说苗人民风开放,但毕竟讲究两情相悦从一而终,对于左拥右抱还真是无法习惯;反观唐凛倒是适应良好,很快便与佳人打成一片,被带去面见管事了。曲凉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略显局促地拒绝了几个女子的纤纤素手,推辞说要解手便往二楼去了。

红绡阁要比醉红院大得多,毕竟恶人谷不是什么做生意的地方。这里雕梁画栋,无比宽敞,从二楼的外回廊上能明显看见一楼大堂里的歌舞,再往里面走却又是曲径通幽、柳暗花明,渐渐的耳里的人声远去,也不知七拐八拐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房间都差不多一个色调,曲凉转了好几圈都不得要领,居然迷路了。他左顾右盼着,决定干脆认准一个方向走着试试,结果这次却跑进了个死胡同。

曲凉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方向感,正当他决定破窗而出从头来过之时,最里间的那扇门居然开了,听行走间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可知大概是个男子;曲凉忙眼观鼻鼻观心,不过这下子转身也不是躲也不是——等等说不定人家正准备办事呢,干站在这不是找麻烦么?——于是故作尴尬谄媚地笑笑,曲凉眼神游移着抱拳说了句“抱歉,在下打扰了,公子还请尽兴”,便当机立断地一闭眼扭头就走,不料刚迈了一步就听得那人喊了声“站住”。

那声音七分慵懒三分清冽,带着低低地磁性,总觉得似曾相识……

心下这么想着,脚步却是加快了。开玩笑,你说站住就站住?春宵一刻值千金,就不信你会过来。

“啧。”听得那男子远远地似是咂了咂嘴,然后下一秒——背后猛地一阵破风之声,后膝莫名一软,整个人顿时半跪在了地上,同时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前来,男子的鼻息在脖颈边喷吐游移,似是轻轻一嗅。

“果然是你。”微微拉长的调子里满是玩味,这个语调让曲凉心里莫名有了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凡是闻过的味道在下都不会忘,姑娘身上的冷香好闻的很,只是不知怎会在这种烟花之所?”

姑娘?他现在明明带着人皮面具,哪里还像个女子!?

等等……姑娘?

不久前坊市的小巷浮现眼前,戴着斗笠围着罩袍的男子身形渐渐清晰,擦肩而过时闲散的男声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姑娘还真是高挑得很呐……”

是那个耗子!?

怎么到哪都能碰见他!

曲凉的额头沁出冷汗,忙不迭辩解:“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小的只是个走错地方的嫖客,若有冒犯还请多多海涵!”

也许这般爷们的嗓子震到他了,那男子一时间竟没了动作,曲凉刚想趁机站起来跑路,不料那男子动作更为迅疾:一手捏住他的下颚往回一扳,另一手则从后贴着他的耳根子轻轻那么一揭——糟了!面具!曲凉反射性地回身去抢,却被一把摁在肩井穴上,上半身立即麻了一半再动不了分毫,只能不情不愿地忿忿抬眼,却不料直直撞进了那两汪冷月里。

一照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且说唐无渊这里,起初迷迷糊糊清醒之时,只见得吊顶粉色纱帐暗暗沉沉,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脂粉香气以及媾和时特有的气味。侧头一看,自己衣衫凌乱,怀里则抱着个从未见过的丰满女子,勉强算是端正秀气脸上布满泪痕,眸子闭得死死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青青紫紫满是痕迹,可见是被毫不怜惜地蹂躏了。捏捏拳头,只觉身体已恢复惯常的轻便有力,方知这一次算是又熬过去了。然而他十分不满于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即便是行那鱼水之欢也应该是你情我愿才对,再说花沾衣的品味全然不能信,不说挑个头牌也该是他惯找的那几个才对。

理了理衣服,唐无渊穿好裤子翻身下床,拿起桌上的瓷瓶子倒出一粒乳白的药丸,就着茶给那女子喂下,同时自己也吞了一粒,感受着药力徐徐滋养冷寂的丹田,刚打算运功调息一阵,便觉察到门口有生人的气息。

下意识地开了门,却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瘦削男人正畏畏缩缩地站在不远处,一副听了墙角般的局促样子;那人也自觉失礼,立即识相地赔礼告辞,然转身之时,一股清艳的冷香却随着他的衣袂摆动逸散过来——这是……那个苗女的味道!今天早上他方近距离闻过,错不了。突如其来地兴奋感让他下意识出手阻拦,却不料竟听到个爷们的声音;还好他想起有“易容”这一茬,这才没让那个苗女趁机跑掉:

近看起来比远观赏心悦目得多,那呆愣愣的表情也甚是讨喜;灵动的眼睛呈现神秘的灰紫,明明是带毒的颜色却格外清澈,密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如蝶翼,左眼下方生着一颗勾魂泪痣,鼻梁较一般女子高挺,鼻头小巧,薄唇受力微张,依稀能看见内里白整的牙。只是……手背挨着的脖颈肌肤似有个硌人的突起,那是……喉结?!

 

至于曲凉这里倒只是单纯地被惊艳了,他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这个人的好看精致而凌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霸气,而那样的银白色,说不出是纯净还是无情,只是单纯的漂亮。恶人谷内长得好看的人其实不少:少谷主虽未长开但眉目精致如画,洛军师清逸温雅,李瑾睿野性阳刚,唐凛则是神秘清俊,他自己也被人夸过漂亮……但都逊色于眼前这个人。果然还是因为气质吧,毕竟此人的气质、平心而论,是曲凉见过除谷主外最令人战栗折服的——就像是一朵缘角锋锐的冰花。

 

“你……是男人?”最先恢复常态的是唐无渊。

“在下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一切只是阁下妄自定论罢了。”听得声音曲凉方回神,不禁暗暗唾弃自己的定力,答话也不由生硬了不少。

“这样啊,”唐无渊径直伸出手按了按曲凉的胸,再确认般摸了摸他的脖子,冰冷的金属指尖在咽喉处慢悠悠地打转,“真是遗憾。”眼见得金属般的冰凉的眸子里浮上些微可惜的色彩,曲凉忍不住发问:“哪里遗憾?”声带的震颤在触碰下被放大,有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错觉,他皱着眉头往后靠了靠,脱离了唐无渊的指尖。

“在下本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让我有心动感觉的女子。”顺势收回手,唐无渊似是苦恼般点了点额角。

“不胜荣幸。”曲凉微绷紧肌肉,暗自盘算着该如何逃脱,“那如今呢?”

“你很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那还不算太糟。

“我喜欢。”

——曲凉一口气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愣了好半晌方咬牙切齿地开口:“在下只是个凡人,不知何德何能竟劳阁下挂心?”

“作为苗人,你官话说的很不错。”

“……”曲凉发现自己不能用惯常思维听这个人说话。

“你是第一个在下杀而不得的恶狗,所以在下觉得你有意思;你长得不错,闻起来也不错,所以在下喜欢。”唐无渊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这是理由?”曲凉错愕地张大嘴。

“这理由难道不够充分?”唐无渊神色不变,沉敛的眼里看不出到底有几分认真。

简直莫名其妙!此人真是随心所欲的可以!

“那么,”曲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神经绷得更紧,“阁下意欲何为?”

这里是烟花之地,气氛本就暧昧不清,而面前的白发男子与他间距才不过半尺,被入侵领域的感觉让曲凉浑身不舒服。初入恶人谷之时,曲凉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况:有些胡天胡地惯了的老资历曾因曲凉的相貌欲行不轨——不过大都被他毒得再不能起一丝绮念,偶尔几次险些着道,也被李瑾睿那个秉公执法的木头即时救下。该不会这个男子也有李瑾睿所说的“断袖之癖”?

正当曲凉胡思乱想之际,唐无渊的声音慵懒冷清地响起:

“在下……似乎是想慢慢杀掉你……”

“你是个能让人认真起来的强者,是的,强者。因而如果日后战场得见,在下一定会非常享受,然后尽情地、慢慢地杀掉你,这便是在下的想法。”

银灰的眼睛泛起可谓是温柔的笑意,周身原本漏洞百出的气息却猛地一凝,紧接着一股锋锐无比的凶戾杀气迸射出来,无孔不入地钻入周身毛孔。一瞬间曲凉如坠冰窖,全身不可控地颤栗起来,后背滑腻腻的竟被逼出了冷汗;在这片几乎肉眼可见地压迫感下,眼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只剩余那对干净的、亮起来的灿银眸子。

“不才唐无渊,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名字?”醇柔低沉的嗓音悠悠响起,仿佛被摄住心神一般,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声音细微地喃喃道:“曲……凉……”

“曲,凉。”气息浅浅地重复一声,似是怕惊扰花间之蝶。唐无渊看着眼前人迷惘失神的模样,突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旁念;他如受到蛊惑般伸手抚上曲凉的脖颈,感受着掌下温热的触感与隐隐的脉动:这么软而细的命门,只消一用力便能拗断…………

 

“雷震子。”

掌下之人突地浑身剧颤,灰紫眼眸无力地阖上,紧接着便软倒在地。

唐无渊抬头,只见豁然开朗的视界里出现一个墨蓝颀长的身影,遥遥对着他抱拳一拜:“分坛主大人,此人现下还不可杀。”

来人正是唐凛。方才他在三楼正和管事接洽,突然便感受到熟悉的杀气冲天而起,顿时暗道不好,循着这股威压而来时正好撞见了刚才的一幕,情急之下只好动手击昏曲凉。也不知曲凉是怎么又招惹上分坛主这个浩气盟公认的杀星的。

“我不会杀他。”唐无渊一把捞起曲凉,触手的腰脊柔韧精瘦,“至少现在不会。”

唐凛怔了怔,遂低头:“谢过大人。”本以为得费一番功夫劝劝这个喜怒无常的上司,不料他居然主动放过了曲凉。当唐无渊亲手拎着曲凉移交给唐凛时,他端的是万分受宠若惊。

“等他醒了,让他好好留着命。”唐无渊眉眼弯弯,狐狸般笑的心满意足,“在下绝不言虚。”转身之间又恢复了那松松垮垮满是破绽的纨绔样子;唐凛看着自家上司慵懒回房的背影,再看看怀里半扶半抱着的曲凉,不由生出点细微的担忧来,但考虑到自己敏感的身份……还是先走为上策吧。

 

门口的气息一点一点散去,丝丝缕缕的奇异冷香也消失了。

“曲凉,曲……凉。”舌尖从上颚轻轻擦过,这个名字念起来就和他的主人一般易碎。

背抵着门,唐无渊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到小腹上,感受着刚才突如其来的微寒骚动,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小东西,你刚才……是想吃掉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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