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奸号,刷屏话痨不干正事,慎关
基三产粮基地,还完债前不作他用
唐毒初心
H!E!战!士!
近日在各个墙头间立定跳远

追·命·蛊(第二部) 第十四章 离

花沾衣安静地坐在一方营帐中。

因李瑾睿的特意交待,他得以免受捆绑与刑罚,且被关进了一个相当整洁的居住用独立帐房。

鬼帅的平安归来在这个西北谷底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闻讯赶来的霸图甚至表示要给他摆酒庆祝。只可惜李瑾睿完全没这个心思,他一见霸图腰间围着的那一袭暖白毛皮眼都直了,忙不迭拖着人问话去了。

花沾衣也瞅着那块一望便知是上品的皮草眼熟,稍作回忆便有了印象,只是……叶连城的披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果然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穿在叶连城身上是少爷,到了霸图这最多是赌钱赢大发了的屠户。

帐外人声嘈杂。恶人比想象中数量要多,似乎恶人谷的大军都临时集中到了此处,这么一来倒是不用再叫李瑾睿特意送他去西昆仑了,花沾衣知道,洛辞这人向来是哪里恶人多就往哪里跑,无论是后方还是最前线,他似乎从未考虑过指挥者暴露在敌军面前的危险性;再者,浩气盟里一般若非高层或够资历的,也基本认不出这个气质平和的道者便是他们绞尽脑汁要对付的军师,就一如当初的他那样。

花沾衣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无力的右手,默默地看着手腕根部的伤疤出神。

 

又或许,洛辞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欺骗吧……

时至今日,花沾衣依然分辨不出哪一个洛辞才是真正的他。

即便经过了恶人谷一事,即便两人已然割袍断义,但花沾衣印象中的洛辞却依旧是落星湖畔那个洛千星——寡言寡欲,总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常常对着一片空旷出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仿佛他一人便自成一个世界,周遭的一切都无法都融入。说来,一开始吸引他的,大概就是这股与生俱来的特殊气质吧?

因而,当初的花沾衣,每天最热衷的事便是用各种言行来打破这人的外在。在他看来,洛道长那小老头般的出世之姿简直浪费了这副青年才俊的好皮囊,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唐子民,怎么能生活得这么无、趣呢?等教唆起来了,说不定日后能陪着一起出去游长安,以道长的品貌再带个唐无渊绝对能成为皇城一景。

于是乎,自打洛辞大病初愈尚在卧床时起,花沾衣便开始向他灌输“行乐须及春”这类积极向上的思想,但道长不愧是道长,任凭他一肚歪理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为所动,反倒半阖着眸子一脸昏昏欲睡,后来等他能下地后则更是行踪飘忽,再者大概洛道长本人也有着道不同地图闪避的原则,因而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别说教唆了,花沾衣基本上连这人的衣角也没见着。

面对这种情况,花沾衣很是不快,想他堂堂无双妙手文可玩转万花七艺、武可生死人肉白骨,全浩气的名人雅士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乐于结交,怎么到了你洛道长这儿反还得倒贴?

抱怨归抱怨,如此这般求而不得的憋屈感却意外点燃了花沾衣身为男人的斗志:药王三徒那些天日日以观察病情为名、逮着人就问洛道长所在的场景至今要是有人回忆起来,一定会觉得——这人不就是个跟踪狂嘛!?

 

花沾衣第一次顺利在野外逮到洛辞的场所是花海。

一身纯白的道长怀抱着一只小鹿,正急急地赶着路,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忧色。

本来想出声打个招呼的花沾衣一见此情此景便噤了声,悄悄拨开花丛尾随了过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头倒伏在树下的母鹿。

小鹿哀哀地鸣叫了一声,挣扎着从洛辞的怀里跳出来,跛着脚走了过去,在母鹿的身边打着转,一个劲冲着洛辞哀鸣。

万花谷内的动物大都极通人性,平日里杏林弟子们常常在采药时救治花海里的动物,这小家伙大概是把洛辞当成同类了。

只可惜……道长怎么看也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门外汉,花沾衣眼见着洛辞走过去蹲跪在那母鹿身侧,似是在检查有无外伤,末了神情严肃地俯下身,用手轻轻按了按母鹿的肿胀的腹部,随后,花沾衣就听见洛辞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家伙,你的母亲……是难产了吗?”

“噗——”花沾衣再也忍不住,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花大夫。”闻声,道者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向着他点了点头,又道,“大夫来的正好,这头鹿似乎是难产了……”

“道长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我就说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上这儿布道行善来了?”花沾衣挑挑眉,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洛辞皱皱眉,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里的情绪一般微微抬起头来。

“道长可知最近在下在寻你?”

“……谷中弟子曾告知过洛某。”

“呵呵……那道长这是何意,莫非是某为人浅薄实在污了道长的眼,让道长宁可来面对这些兽物?”花沾衣笑得随意,微微眯着的眸子里微光涟漪。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花沾衣的火气了,洛辞叹了口气,又道:“医者仁心,理应一视同仁。”

“可道长应知‘医者医病不医命’,即便你现在救下这头仙鹿,日后它也会死于食物中毒、疫病,或者被狼叼走。”花沾衣继续漫不经心地答复,若说口才,常居深山清修的道士哪里比得过风流倜傥的花大才子,于是在沉默片刻后,洛辞方才抬眼,数日来第一次正视花沾衣,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来日方长,眼前能救的为何不救。”

“道长倒比在下还像个杏林弟子……”

眼看逗也逗得差不多了,话都说到这份上,这道长再怎么窝心估计也不会如此不给面子的刻意回避了。花沾衣走到母鹿身边蹲下身来,翻出随身的行囊,摸索着掏出一小串干燥的黄色果实,放在手心里递到母鹿嘴前,那鹿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便乖巧地张嘴吞了下去。

“真乖。”花沾衣笑眯眯地摸了摸母鹿的脑袋,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副金针来,翻掌间便针走如电般刺入了母鹿腹部的几个穴位,之后熟稔地以掌腹进行推拿。

“……”一旁的洛辞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沾衣能明显感觉到那明澈的视线就黏在自己身上。

“在下承认方才确是在迁怒,请道长莫这么盯着在下看,虽说在下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也是会害羞的。”

洛辞闻言轻咳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那人扭过了头去,只听得有些嗫嚅的话语传来:“鹿本无辜。”

“一时无理取闹罢了。”花沾衣不置可否地一笑,逐一收回母鹿身上的细针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从行囊里翻出了一顶荷叶青戴上,“细雨将至,道长大病初愈之体,还是尽早回屋的好。”

“那鹿……”洛辞疑惑地刚欲发问,便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母鹿摇摇晃晃地从树下站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花沾衣的衣袖,随后有些急促地小跑开了。

“此乃积食之症,只需服食巴豆再稍加疏通排气即可,待排泄后自会痊愈。花海内药材毒物数不胜数,仙鹿偶有误食积压起来常会患这种病。”一边做着说明,花沾衣不胜揶揄地对着洛辞眨眨眼,“可不是什么难产之症。”

“……受教了。”洛辞侧着头冲花沾衣微微拱手,率先走了出去。

脸红了吧?哈哈一定是脸红了啊!

算来这是第二次看见这道长脸红了吧?花沾衣得意地想道。

本来嘛,像个人多好,总是那么神游天外的,迟早有一天得真的变石像。

 

此后,洛辞倒真的不再一大清早就跑没影了。

每天总有那么些时候,前来拜访师兄的杏林弟子们会在落星湖看见这个神秘的道长:雪化的气质翩然出世,而他对面则坐着自家随性的直系三师兄,两人不是在喝茶便是在下棋,黑白对坐的情景映在水中倒是自成一幅水墨画。

 

然而,花沾衣脑子里想好的教唆最终没有顺利实施出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对洛辞这个人本身产生兴趣,突如其来的冲动,他想了解这个人的内在。

除去那一场单方面惊心动魄的切磋带来的全新认知,大概还在于其人对于“道”执着原因的好奇。在花沾衣看来,“道”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若是为了它变得偏执乖僻那也太不划算了,所以面对洛辞习惯般的虚心求教,花沾衣斟酌了许久方作答道:“万花丛中过,粉瓣皆沾衣,沾衣不入心,此为花间道。”

嗯嗯还挺朗朗上口,看来打油诗的水平没下滑,也不知道洛辞听明白没有。这么想着抬眼便见对面道者便思索还便念叨的专注样子,不由深感痛心:就是叫你别钻牛角尖了看看这花花世界吧!怎么就是不学好呢?

一边腹诽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在棋盘上砸下最后一个白子,顿时子目皆空,“道长,你输了。”

“受教。”永远都是一副平淡的样子,洛辞作揖点头,“花大夫的棋艺精妙,某佩服。都说棋道讲求心境,可见花大夫灵心明净,不愧是青年才俊。”道者的夸赞平和认真,全无半丝敷衍讨好的意味,听着倒是十分受用,只是……花沾衣无语地盯着棋盘,方才他们下的是饶子棋,且他为了照顾病人已经努力放水了,没想到洛辞居然还能输成这样。

围棋这种东西,看似风雅,实则对弈如对战,往往一盘棋便是一场血气翻涌的战局,因而除却文人墨客,朝堂之上军营之中好棋道者也颇多,就比如天策府参谋朱剑秋先生。大概也就是洛辞毫无斗争心的人才会如此吧?也好,毕竟这世上为物欲所累之人已然太多。

微微感慨一句,花沾衣又回到现实般挫败地晃了晃脑袋。

 

不仅仅是棋。

这些天来,为了一改浮夸的第一印象,花沾衣倒是没再念叨些吃喝玩乐的东西,而是努力地熏陶洛辞一些风雅之物。既然对享乐不感兴趣,那换个角度攻陷也行啊,花沾衣摩拳擦掌斗志昂扬,不知何时他的目的已然变成了“努力让道长变成正常人”。

可惜这人跟花花世界脱节得实在太过了些,不通音律、不善书画、不会吟诗作赋、只会喝茶,简直让他扼腕叹息,至于酒……

清修之人从不饮酒,因而即便是百花酿也一沾就醉,酒品倒是好得出奇,还记得醉酒后的道长半睁着眼安静地磕伏在石桌上,乖顺得像只绵羊;大好月色薄薄敷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泛着暖玉那样的柔软光泽,墨黑的头发从道冠里松了几绺垂下来,半掩住微颤的睫毛与酡红的面颊。只一眼,花沾衣的视线就黏住下不来了——

月下美人。

人道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这清冷道长的醉态,某大概是得见的第一人吧?

清风垂野夜露凉,酒不醉人人自醉,人上之姿、秀色可餐耳……

……打住,都在思维发散些什么玩意儿,跟唐无渊混傻了嘛?

 

除却那些个小插曲,慢慢的,花沾衣倒是真的被这个人的人格所吸引了:率直、谦恭,武艺超群,出世的生活方式,却对许多事物抱有悲悯般的怜惜:一花一草、一鸟一兽,这些都能让他神色淡然的面容出现错觉般的阴霾,仿佛下一秒便要叹息出声。

又想到那批送他来此的纯阳弟子一个个火急火燎的模样,想必道长在师门定是个极受爱戴的人吧,即便是身在纯阳最受人争议的静虚派,他也一定是最与众不同的存在……恍然间花沾衣又想到了雪,这次不是寒冷虚无的冰雪,而是阳春雪,春融于野、三生万物的那种;他不同于那些被世俗所累的伪道学者,他身上确实拥有某种特质、世事纷杂我自岿然不动的特质,使得这个人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心智。

那是一种……有些残忍、但大部分人都羡慕不已且心向往之的……纯粹。

 

花沾衣亦然。

 

“世间得道长如此,幸也。”

久久,花沾衣徐徐替洛辞蓄满一杯茶,遥遥举杯,绽开一个浮花般的微笑,“以茶代酒,在下……想跟道长交个朋友,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闻言,手执香茗的道者似乎有些愣然,随后轻轻抬手与花沾衣碰杯。

“叮铃”一声脆响回荡在袅袅茶雾中。

“不甚荣幸。”

说来有些不可置信,这还是风流张扬的无双妙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主动与人相交,就连花沾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冲动;或许是因为被那人的纯粹影响,在刻意遗忘的重重外衣的深处,自己也有着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吧……

“那在下便擅自称呼道长为……千星咯?”

“……花大夫请便。”

“啧啧,千星还真是不解风情,在下好生伤心。”花沾衣用手指轻叩棋盘,似笑非笑地看着洛辞那有些无奈的表情。

微风扬起几片离枝的新叶,隐匿其间的话语如温柔的叹息:

 

“沾衣。”

 

暗沉的墨色眸子猛地打开,眼前的场景飞速雾化,重新凝成了阴暗的营帐。

方才……是坐着睡着了吧……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与右手,也是,大病过后的体质早大不如前,仅仅是数个时辰的快马加鞭便已有些吃不消。

花沾衣伸手捏捏眉心,又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看向帐门外微微暗沉下来的天色。

浓秋时节日头渐短,现下大概已至申时。

他睡了将近两个时辰,期间没有人来过这里,至少,他靠嗅觉便能确定洛辞一定没有来过。没有人会比医师更了解病人的身体,洛辞的身上一如其人般带着一股淡淡的檀木味道,这种味道能在他停留过的地方留存许久,能使得所处于其间的人也同化般变得心平气和,这个味道曾经在他的身周留存许久,直到最近方才消散殆尽。

洛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自己仍会冲动地跑来见他呢?明明一刀两断的时候是那么愤怒而决然。

那么,胸中满溢着的这股情感又是什么?酸涩与疼痛纠作一团,又隐隐泛出错觉一般的甘冽。

一定是被花肥蒙了心。

不自觉空落地嗤笑一声,昏沉的疲惫压在头顶挥之不去,花沾衣干脆在床上和衣躺下,安静地闭上眼。

 

意识又一次沉入流动着光点的淼淼暗沉之中,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些微的脚步声,有什么人撩开了帘子,裹挟着风雪的清冷空气涌入,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药香。

浅眠瞬间被打破,花沾衣皱了皱眉。

是……谁?

洛辞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运气,因而他的步伐几近无声,穿行在花海时甚至不会踩塌花叶。花沾衣睁眼看向帐门,便见一袭滚红边的黑衣袍角,向上,红黑交织的腰带与一丝不苟的衣襟,满头披散的黑发,紧抿的嘴唇微狭的凤眼,乌黑的眉毛拧作一团,带着明显不善的表情。

“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啊,我的……好师兄?”男人一开口便伴着冷笑,眼里满是露骨的厌恶。

 

裴离,他曾经的同门师弟,因针术天赋平平而转修医经,某一次外出游历回来后突然名望骤增,一度被杏林弟子们认为是最有可能得到药王真传的人、包括他自己。然而,三年前,有名中年男子被外出问诊的裴元扔进了三星望月,自此,天翻地覆。

男子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村落的遭遇,道是年前一名万花医者救村民于疫情水火,然之后村子里却出现长者小童无端亡故的异象,最近更是连部分青壮劳力也接连殒命,惶恐不安的村民重金请来道士驱邪也无济于事,若不是裴元恰巧路过发现端倪,恐怕不日便成鬼蜮。裴元亮出的是一纸药方,上面有不少内蕴缓毒的药材,药性猛烈,见效虽快但后患无穷。

孙思邈大惊,忙召集门人前来让男子指认,结果出人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优秀乖顺的青年居然是罪魁祸首,孙思邈更是一脸痛心疾首。

反倒是裴离面对此情此景泰然自若,他说:“我早就受够万花谷固步自封的医理了,连区区几条人命都紧张成这样,还谈什么长进?”

从那时起,花沾衣便知道,这是个……狂妄任性但确有本事的年轻人。

 

花沾衣微微垂下眼脸,面上迅速浮现出一个轻浮的笑容应对道:“连你这种人……都能容于此处,在下有何不可?”

“呵……看来师兄是以为,这次有鬼帅作保便安全了?”闻言,裴离清秀的脸上突地表情狰狞,“哈,我既能在洛辞眼皮底下废掉你的手,自然也能在鬼帅跟前取你性命!”

右手紧紧攥住床单,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裴离说的没错。

当年,在得知是裴离带着一干恶人对自己动用了私刑后,洛辞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动弹不得的他回到内谷,命人喊来了曲凉救治。花沾衣知道,作为恶人谷军师的洛辞把这件事平淡地压了下去,任它不了了之,一如替刑堂处理判谷之人那般自然而冷静。

但是……即便是明白身为俘虏没有任何立场指责,花沾衣依旧感到彻骨的寒冷与悲哀,他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丝一毫也没有了解过洛辞,当年天真纯粹的该是自己吧?擅自认为可以改变这个石头一样冷冰冰的道长,擅自将对方当作至交、当作人生中最特殊的存在,擅自相信了离谷之际那个人的话语。

该谢他尚念旧情的仁至义尽吗?

这只残废的右手该是真心错付的代价。

 

真是讽刺。

想他花大才子还为能把道长逗得面红耳赤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方才是丑角的那个……饶子棋……呵呵,饶子棋,若是洛辞真有半分想要对弈的意思,当年自己早该输得溃不成军了吧?就如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用过即废的棋,一个还留着几分傲气与自尊的废人罢了…………能坚持到现在,该说是因为放不下的怨恨与报仇的执念吗?

偏偏……又不是…………

就是这样的自己才愈发令人厌恶。

一切于洛辞不过是虚与委蛇,而他……却认真了。

认真到在发现洛辞的欺骗与判若两人的态度后,情绪极度混乱的他终于刺了洛辞一剑。

剑是洛辞惯用的那把画影,趁不备时从那人背后拔出,用双手握着飘然指向听见动静回身的道者,剑尖紧贴在胸口,一咬牙一闭眼就不管不顾地刺了进去——刺在心脏下三寸。

雪白的衣襟染上艳色,剑尖堪堪平卡在肋骨的缝隙里,然伤口却不深,因为执剑者早已满眼是刺目血红朱砂般晕开的画面,耳中皮肉破开的声音侵蚀性地反复鸣响,双手违背意志地剧烈颤抖着,剑身再也无法深入哪怕半分。

他还记得那时洛辞中剑后的表情:些微的错愕、惊讶,眼角微凝着些无可奈何,一如当年被自己逼得妥协的模样,然很快这个表情就变成他最憎恶的平静无波。洛辞只冷静地扶着剑刃把带血的尖锐金属拔出去,撕下衣袖紧压住伤口,用喑哑的声音说道:“离开这里。”

意料中的反手一剑没有出现,花沾衣怔住了,手中画影“当啷”一声坠地,直直坠在他的心尖。

被刺中的人是洛辞,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人却是他花沾衣。

下不了手……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哈哈……也是啊……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沾衣,在下在此叨扰多时,日后自会登门拜谢。”

“拜谢?千星客气什么,等往后入了夏花好月圆之时,记得来青岩万花找某喝茶便是。”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纷飞的纯白衣袂映着仲夏的暖光,定格成平生最难忘的画面。

只可惜,他终究没能等到第二个夏季,只等到了花与期被恶人谷势力所擒的急报。

脱力地跪倒在地,一手紧紧扣住地上粗砺的砂石,另一手痛苦地撑住额头,指缝间摇晃的视界里是那个人匆匆离去的身影,微红的衣角翻飞在风中。

走不了了…………

 

恍然间下颚一疼,花沾衣回过神抬头,正对上裴离那张嘴角抽搐的面容。

“你居然在走神?!……也罢,想来师兄是怕了吧,毕竟现在这里可是恶人谷的地盘。”

厌恶地皱眉,伸手拂开裴离的手,墨色的瞳孔缓缓向上:“怕……?”翻腕间左手墨笔瞬息抵上裴离的咽喉,语调凛冽如冰锋,“你若以为在下还是一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花沾衣可不像你,遇到点挫折就自暴自弃走上歪门邪道。”

“以某左手花间,亦可判死断生。”

“怕你……哼,你算什么东西?”

 

先前看见的萎靡仿佛是幻觉,凌利的杀气当面罩来,裴离困难地动了动喉结,后脊涌上一阵微寒。

花沾衣……这就是他早早扬名的师兄,浩气盟的无双妙手……

果真天下无双,无怪乎……

“难怪……”

裴离倒退两步,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难怪军师他,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花沾衣错愕地微眯起眸子,手上墨笔上指依旧力道未松。然裴离的目光却已脱离了面前的环境,似乎飘忽到一个他从未触及到的地方去了。

“师兄……你知道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我付出了多少吗?相来你不会知道……这是你们这种天塑之才永远没法理解的!就算被师门放逐,我也从未想过放弃过我的医道……”

“洛军师他……是第一个我无法医治却又不愿下狠手医治的人……师兄,你知道吗,他真的很温柔……”

裴离脸上出现一种恍惚而微妙的表情,仿佛自言自语般就径自说道:“当年,我刚入恶人谷的时候还未被肖老前辈认可,那时……没有自保之力的人连畜牲都不如……于我几乎是绝境。那个时候,洛军师出现在了我身边,他说恶人谷需要我……”

“师兄,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在既无前路也无退路的境地中,有个人对你伸手了,说他愿意相信你的能力……”说着说着,裴离嗤笑一声摇摇头,“师兄当然不会知道,你这种温室里的花草生来就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听着这些针对性的话语,花沾衣心下了然,于是他抬眸淡淡地开口道:“所以,你这是……嫉妒我?”

“对!我就是嫉妒你!”裴离忿然抬头怒吼道,脸上涌起一阵气急的潮红,“太素九针医经药典,平辈弟子里最游戏人间的是你、为何受人赏识独领风骚的也是你!?我裴离恨的就是老天不公!”

“洛军师是第一个无条件认同我的人,是我除了师父外最景仰的人,是我唯一想要彻底治好的人!可是……我办不到……”裴离大口喘息着,紧攥成拳的手掌连带着肩膀都在抖动,“我治不好他……我治不好他!!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治好他的人会是你!??”

裴离死死地盯着花沾衣不为所动的脸,急促地喘息着。

“军师他啊……对谁都很温柔,我也知道这种温柔是属于恶人谷的、属于整个阵营……可是……只有你不一样。”

“从私自坏了阵营规矩到自愿领罚保你出谷,除去一开始情非得已抓了人质,之后军师做的所有事无一不是站在你的立场考虑的,即便你最后当着谷中恶人的面让他颜面尽失……身为恶人谷风口浪尖上的军师如此处心积虑地保护一个耗子……哈哈……师兄,你好大的能耐!!”

“之所以废了你的右手,一方面是嫉妒作祟我承认,但另一方面确是因为大家都替军师不值!你是救过洛军师没错,但军师为你做的又何尝不多!自他知道那件事是我带的头,这一年我就再也没能在军师近前为他做过事,就算见了面也只是生分的招呼!从前的军师指挥考虑阵营利益,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失态……”

“师兄……我是真的嫉妒你……为何我不是你!?”末了,声音里已不自觉带上情绪化的哽咽,骄傲的万花弟子沮丧地垂下头,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

花沾衣冷然看着裴离宣泄般地怒吼,面上沉凝着无情般的淡然,半晌,他幽然开口:

“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你居然问我与你何干!?”裴离如遭电击般抬起头来,微红的眼圈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告诉你吧,师兄,你刺伤洛军师的那一幕我看见了。洛军师的剑伤最后还是我处理的,因为他不希望有人借机发挥伤害到你,而他知道只有我有能力做到守口如瓶。”

“那天晚上,因为伤口暴露的时间过长,军师高烧昏迷了……我整晚都在守着他,为他拭汗降温……”

“中间他醒了一次,神志不清,一见了我就对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然后…………然后他就叫我…………”

“‘沾衣’……”

 

那两个字从裴离的口中说中,却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口,仿佛是穿越时空那样带着柔暖的风与微醺的香。

“沾衣。”

裴离的目光是如何的怨愤与悲伤,花沾衣统统看不到了,眼前浮现出那个人染血的虚影,满耳都鸣响着洛辞唤他的声音。

“沾衣。” “沾衣。”

“沾衣……”

 

心乱……如麻…………

 

“裴大夫,总帐处有紧急事务要您过去。”恍惚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恍惚间裴离狠狠瞪了他一眼后甩袖而去。

然而这一切都沉寂在天旋地转般的恍惚中,花沾衣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完美地硬撑着狂跳的心听完了裴离所有的话,脑海里所有关于洛辞的印象都已缠作一团:

坦率的凛然的善良的温柔的冷淡的无情的陌生的……

瞬间是那人酒醉伏倒在石桌上的眼角柔软,瞬间是那人居高临下于眼前的神色漠然。

往昔的梦里,他曾无数次伴着前一个洛辞静看月朗星稀,也无数次被后一个洛辞一剑穿心。

花沾衣痛苦地双手抱住头,喉间细碎地发出崩溃般的呜咽声。

洛辞……

你告诉我……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

落日岭。

 

唐大炮抱着参若稳稳降落在浩气营地,意外地发现营帐里现下一片忙碌之态。

“什么人?”一队行色匆匆的天罡卫停下脚步,戒备地举剑指向面前的不速之客。

唐大炮收起机关翼,默默伸手入怀摸出一块令牌抛了过去,天罡卫接过后反复细查一番便上前递回:“原来是天璇坛的暗使大人,不知现在来此——”

唐大炮礼节性地抱了个拳,问道:“这位兄弟,敢问此刑堂近日有无抓获一名恶人谷的五毒弟子?”

“五毒……?”天罡卫闻言愣怔片刻,细细回忆后摇了摇头,“并无印象。”

这时,另一名同行的天罡卫似乎想起了什么,探身问道:“主帅倒是告诉我们要留意一下据点的五毒弟子,似乎是要用什么……蛊医?”

蛊医?

唐大炮微微一愣。

五毒教与世隔绝的状态直至曲云即位后方有所松动,因此浩气盟内的五毒弟子数量本就不多,精通蛊术的医师则更加稀少,且多数留守本部不轻易外出。叶连城此时要用蛊医……莫不是在先前的战役里中了招?

在他沉吟走神的期间,一旁的参若却是笑容满面地上前一步,学着中原的礼节抱拳垂首道:

“这位大哥,在下便是蛊医,可否带我去面见主帅?”

“你……”天罡卫有些微愕地打量着参若,“这位……倒是面生得很。”

唐大炮见对方面有疑色,忙不迭道:“这是我带来的人,平时并不在明面上活动,还望大哥谅解。”

“啊,了解了解。”这个天罡卫倒是也好说话,顿时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友善地伸手一指,“主帅的营帐就在那里,我等还有军务在身,恕不能随往了。”

“兄弟客气。”

和和睦睦地道别后,唐大炮松了口气,回头却见参若已经该自顾自地走出去了,忙几步赶上。

“那……那个,你为啥……”

“蠢,别人不知道的事叶连城一定知道,现在大好机会摆在面前,不问白不问。”

“可是……你不是恶人谷的……”

“要你何用?”

“……”

“放心,我对姓叶的没兴趣,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帮你救曲凉,懂?”

“哦……那……那你别到处乱跑。”

“啊?”参若回头,不满地挑眉。

“这里我熟,我给你带路。”唐大炮说着便一错身走到了参若跟前,有意无意地将他护至身后。

啧,参若脑门上的青筋一跳。

若说他第一厌恶的是被人触碰,那么第二厌恶的,便是有人小看他。

这个叫唐大炮的……还真是蠢得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啊!

算了,反正……

 

参若看着眼前唐门宽厚的脊背,微眯起发暗的眸子。

 

空气中躁动着的气息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硝烟将来纷争将至,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在两方对垒时全身而退。

他来恶人谷唯一的目的只有曲凉,而现在,他离这个目标仅有一步之遥。

至于这个唐门,如果判断没错的话大概用迷情蛊就能搞定了。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参若用指甲轻叩腰间垂挂的数个小瓶子,其中有一个装着他耗尽心血练成的偶人蛊。

自当年摩刹罗失踪之后,除却被种蛊的五毒教四鬼,苗疆便再无此蛊踪迹,这个偶人蛊也是失败了数次后唯一合格的一个。

如果顺利的话…………

“那……那个,参若。”

“又怎么了?”参若没好气的抬眼看向前方半回过头的唐门。

“呃,我似想嗦,嗯,勒格……”青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就当参若不耐烦地想用笛子戳他脊梁骨的时候,唐大炮突地伸手挠了挠面甲,左侧的耳朵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谢谢你啊……”

参若的脚步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青年愈发轻快的背影,不快地咂咂嘴。

“我又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但还是……”唐大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从来没人愿意陪我一起做我想做的事,你还是第一个……所以……”

“……啰嗦。”

参若加快了步子,很快超过唐大炮跑到他前面去了。不过眼看帅帐就在前面,唐大炮也没再拦着,只是有些没缓过来地保持着傻笑。

——参若还真是个好人啊。

唐大炮愉快地想道。

 

*饶子棋:古代围棋规则,用于水平高者与水平低者间,高手执白,由水平低者执黑先下,是为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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