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奸号,刷屏话痨不干正事,慎关
基三产粮基地,还完债前不作他用
唐毒初心
H!E!战!士!
近日在各个墙头间立定跳远

追▪命▪蛊(第三部) 第二十一章 错

浓秋里的日头总是很短,小苍林的白昼惯常带着大片蓝蒙蒙的阴影。

裴离彻底清醒之天已大亮。

晕乎了半晌方找回身体的感觉,只觉周身僵直滞重,脑袋更是钝痛阵阵像被人打过一般。裴离费力地从干冷的粮草堆里坐起身,伸手按向疼痛不已的后脑,在触到那一块微肿时突地全身一激灵——他不是像被人打过,而是确确实实被人敲昏了!

瞬间,厥倒前的残像在眼前闪烁:突现的蓝白色虚影,反光的刃与漆色刀柄,接着便是翻涌的漆黑……不行,偷袭发生得太过突然强硬,以至于他几乎毫无机会产生别的印象。

裴离越想越觉得气闷,皱紧眉头慢慢地爬起来,踉跄了几下方勉强站住,习惯性拍了拍下摆却在视线触及的时候愣住了,这赫然不是自己的衣服:泼墨黑白,层叠的衣领掖得乱七八糟,一看便知是被匆匆换过的,而眼前这一件的样式,是破军。

下意识眯起的眸内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记忆中,常年素色破军加身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师兄,而眼下与他距离最近的便是……无双妙手。

他逃出来了?

不,不可能。

裴离深知当年的那件事于花沾衣是伤及根本的、身心俱损可谓元气大伤,短短一年的时间连复原体魄都做不到,更不该有突破看守的能力。

然而,一边这么笃定着,眼前却不期然出现了那人执笔封喉时的睥睨淡漠。后背顿时惯性般泛起一阵颤栗,如此窝囊的反应使得裴离恨恨地咬住了牙根。可就是这个已该是名不副实的弱者却逼得他生生乱了阵脚,本想伺机发泄出来的怨戾都被堵了个正着:

很简单,裴离仰慕洛辞,可洛辞所有的私心都给了花沾衣。

无双妙手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弃若敝履,如是而已。

但仅仅如此,裴离便再没有任何立场插足了,在那样的现实面前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唯一可以假借的,也不过是区区恶人谷一员的阵营身份而已,就如曾经的所作所为……

“裴大夫!哎哟我说裴大夫,总算是找到你嘞!”风里传来熟悉的咋咋呼呼,随即一阵气劲扑面而来。眼见两个大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眼前,裴离不觉有些错愕——窦不言窦不语?

面前的两人有着一般无二的形容与一般无二的粗犷耿直,此二者是自打洛辞重伤那时起雪魔堂特意划下来的双胞胎亲卫,百分百地服从洛辞的指示调度,平时甚少出现在人前。一想到这点,他的胸腔里突然鼓噪着悸动起来。眼里泛出掩饰不住的希冀,裴离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两位寻我可是……?”

“对啦!就是军师老大急着找你!”左边的大汉憨笑着露出满嘴白牙,裴离闻言脸色迅速一白,右边的那个见状忙咳了两声补充道:“啊内啥裴大夫别急,军师老大他没受伤,就是内个,内个,唉!你跟我们走就晓得了。”说着,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起裴离,极其默契地以与身形截然相反的灵巧身法蹿跃而起,十数个起落间就把裴离带至一座营帐前,不等他眼熟完,窦不言便一边嚷嚷“老大裴大夫找着啦”一边急吼吼地掀飞帘子。

扑面而来的袭人暖意激得裴离轻轻哆嗦了一下,侧首环顾四周,方发觉角落里居然燃着炭火盆,他些许疑惑的蹙眉,倏尔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悸。

快速绕过屏风进入更昏暗的里间,抬头便见洛辞端坐在床榻边,点漆般的清亮眸子正静穆注视着自己,极淡然地开口道:“裴大夫,你来了。”

“拜见军师。”裴离倾身,视线仅浅浅一触便敛下眸子。就气色来看军师确是无碍,除却眼窝下晕着彻夜未眠的淡淡乌青。然纵使略有疲态,军师的气息依旧清冷一如往常,让人觉得仿佛只单单站在他身边便能平静下来。

既如此,有事的便该是榻上的那人了。会让军师这么在乎的……莫非又是李将军?他总觉得有某个若即若离的念头在心头盘旋,可偏生抓不住。

于是裴离一言不发地垂头静候,终于在数息之后听到了洛辞的第二句话。

“免礼。烦请裴大夫来看一看,他……发烧了。”也许是错觉,他居然从军师的话里听出了犹豫,“昨日的旧伤并未能妥善处理。”说着,洛辞主动站起身来侧让,使裴离能顺利看见那掩在厚重被褥下的单薄身形,衣袖上卷腕骨微凸的手掌,以及苍白削尖的下颌。

那绝不是李将军!

裴离两步走到榻边,待彻底看清眼前那张温雅俊秀的面庞时,只觉得全身都似被点穴截脉般再也动弹不得。

这个被牢牢包裹在被褥中的孱弱青年正在阖目昏睡,满头黑发整齐地铺在枕上,面颊红得病态,轻拧眉头微张着双唇不断喘息。然而就算是病弱之姿,也掩不住青年面上全心交付的安详,与那无法忽视的、自骨子里逸散而出的丝丝媚意。裴离的视线定格在青年随呼吸不自觉开合的微肿唇瓣上,看着那样妍丽而湿润的色泽,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自那件事起,这是裴离第一次主动迎向洛辞的视线,他盯着那双清泉般涤人肺腑的眸子,突然便歪着头笑出声来。

“呵……我认输了,军师。”裴离抿着嘴唇,眼里所有的情绪都翻搅成浑浊的团。这样的注视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他终是扭过头去,抓起花沾衣的腕子开始搭脉,口中仿佛自语般低喃着:“军师想让我看的,我已经看到了,从今往后,在下断不会再如此有眼无珠了。”

洛辞未置一词,只是从头至尾沉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在最末的时候道了声谢。

 

裴离告辞之时,声音与表情都公事公办得无一丝起伏,除却转身前那幽怨的一瞥。

窦不言和窦不语被这小眼神看得直冒鸡皮疙瘩,忙相视着吐吐舌头,继续老老实实守起帐子来。

“内啥,我说,哥啊。”半晌,窦不语突然有些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问你个事。”

“干啥?”

“你说军师和花大夫他们,昨天是那个啥了对吧?”

“……混小子你听军师墙角!?”窦不言怒目圆睁。

“我没!老子靠的是直觉!”窦不语粗着嗓子辩解一声,复又瑟瑟缩起了脖子,“咳,这不是重点,内个,内啥哥,你说军师和花大夫两个大老爷们……要怎么内啥啊?”

这个异常可怕的话题吓得窦不言全身都激灵了一下,一张大方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你,你他妈问这个作甚!?”

“老子好奇嘛!不行啊!”

“我,你……哎!”窦不言挠着头眼神闪烁,含含糊糊支支吾吾,“反,反正不就是屁股嘛……”

“啊——!”窦不语瞪圆了眼睛,“拉屎的地方啊!?”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窦不言一巴掌糊上窦不语脑袋,后者忙抱头一蹲,露出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神喃喃着鼓起腮帮子:“我他妈不就是你他妈,我他妈又没说错……”话音刚落,便见窦不言也抱着头蹲了下来,在他旁边一脸苦相地自言自语。

“他妈都怪你说出来……老子平时便秘都觉得痛,想想内地方要是被倒着捅嘶那得多疼……”

“……哥你忒恶心。”

 

裴离的表情是在出营一里后绷不住的。

走着走着,他一个踉跄扶住身边的树,接着毫无征兆地捂住嘴干呕起来。这阵没来由的恶心源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排斥。因为他无法接受洛辞和花沾衣有染的事实。亲眼目睹的冲击超过一切,让他再也无法用空想来自我安慰。

裴离的手在不住颤抖,就连呼吸都开始失去规律,胸腔憋闷得想不顾一切嘶吼出声。

一定是花沾衣,一定是他看准了军师的心软……对,军师那么温柔,一定是被他用亏欠和负疚拴住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哟,真巧啊裴离老弟~看你这样子是怀上了?”一只干枯的大手轻浮贴上后脊,假意安抚般揉按着他的背部。

“……是你。”裴离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不快,挺直脊背转过身来,“老鬼。”

眼前站着一个枯瘦阴柔的中年男子,青白的面色三分病气,嘴角正吊着令人不快的夸张笑容。“老鬼”是旁人对他的便称,事实上没什么人记得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毕竟他入谷的理由不甚光彩:擅自跟着不知什么秘籍练阴功,结果祸害了太多良家妇女从而被官道侠道两头通缉,实在走投无路才到的恶人谷。

恶人里也分三六九等。而老鬼这种情况的恶人,说白了就是最典型且最不入流的种类。好在他入谷时间长、是根老油条,又常年跟着陈和尚做事,日子久了,说起话来也能有个三分薄面。

本来,以裴离的性子是根本不屑与老鬼同道的,最多也就偶尔听说这人的拿手绝活是“枯火掌”,路数无比阴仄毒辣一如其人云云。之所以会认识他,不过是当初相中这个人见色眼开的恶性,同时利用一下老资格的带头作用,从而让自己的行为更具有说服力罢了。没错,挑断花沾衣手筋之事,老鬼曾是他的共犯。只可惜,最精彩的那一幕却偏偏被洛辞打断了。

裴离心里一动,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倘若……当年老鬼真的能够得逞,那花沾衣断不会如今日这般灼人眼目。他很清楚无双妙手骨子里的骄傲,曾经他绞尽脑汁想要摧毁这些,只是意外功亏一篑。而现在这个计划再一次复苏了,宛如菟丝子般从憋闷的胸腔、从骨缝里滋生出来,迅速充满了他的脑海。

“我说老鬼啊,”裴离倏尔眯着眼展颜一笑,“有没有兴趣去找点乐子?”

“嘿嘿,老弟你别诓我,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找乐子?”老鬼这么说着,眼里却明显泛出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光来。

“昨日东昆仑那一仗,你该有印象吧。”裴离努力心平气和地摩挲着身旁的树干,慢悠悠地说道,“一年前的无双妙手,还记得吗?”

老鬼浑身一震,眼底阴翳闪逝面上却嘻嘻笑着说道:“老弟莫要开我的玩笑,当年那几根骨头是怎么碎的,老鬼我记得一清二楚。军师的人,我可动不起。”

而裴离却笃定地微笑着,仿佛完全无视老鬼话里虚浮在表面的拒绝那般接话道:“这次不同……我有万全之策。况且,老鬼啊,”他慢慢把目光挪向来处,“得不到的东西、别人的东西,你不是最喜欢吗?”

裴离清楚这人骨子里的小肚鸡肠和睚眦必报,甚至清楚这人对于洛辞的潜在威胁。但是,滋生的情绪让他现下的目标只剩下那一个。

“此次没有意外,只有浩气盟。只要你愿意帮我,于公,你面上有光,于私……让你玩个痛快,互惠互利。”顿了顿,他抬眼望着对面老鬼闪烁的眼神,遥遥伸过了手,“所以,有没有兴趣跟在下去喝杯水酒?”

“有人请客,老鬼我向来是来者不拒。”老鬼眨了眨眼,终是阴测测地龇着牙狞笑起来,“不过,单单喝酒多没意思。”他突地上前,伸出干枯的手掌摸了摸裴离的面颊,“裴离小美人儿……不想法子陪陪我?”

啧,真是得寸进尺!裴离心下狠啐了一口,但偏偏要利用的也就是老鬼那恶劣的特质,于是他慵懒地侧首,在老鬼干枯的掌背上徐徐吹了口气。

“悉听尊便,只要你够本事。”

“桀桀桀……我的本事,你不是最清楚嘛?”说着,老鬼面上的表情变得愈发令人生厌,他慢慢凑过脸来,伸出舌头暧昧地在裴离脸上舔了一口。裴离心下恶心,却只是暗暗捏紧袖子不动声色。

他知道,经过上次的失败后,若是不给点甜头,这人是断不肯再次为他所用的。

然而,就当他移开目光打算眼不见为净之时,却觉老鬼全身猛一颤停下了动作,那双三角眼里赫然浮现出绝望的惊恐。

“嗬……嗬嗬……”他双手痉挛着捂住咽喉,见鬼般的后退着一屁股坐倒在地。青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了下去,老鬼整张脸上的皮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狰狞扭曲到难以直视,不过是两息的功夫,便从耳鼻和眼角溢出漆黑的液体。接着,那干瘦的身体像剪了线的偶人那样摔在厚实的雪地上,再无声息。

这一次,老鬼终是真正变作了鬼,喉间皮肉仿佛被火烧过一般露出糜烂的血洞,那双吊起的三角眼犹难以置信地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自身 的方向。

他的专长使得眼睛在那块烂肉上找到了一根细细的针。

裴离只觉得脊背冰凉。理智告诉他必须要逃走,但身体却僵直着无法动弹。四下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但他知道自己已成被猎食者盯住的肉,只需轻微一动便会被狙杀。

他低着头在雪野里僵立了片刻,终于听到踏雪的声音,却是明目张胆迎面而来。微微抬眼,只见一缕晨风细细地吹起纯白鬓发,接着那醇厚低磁的声音便掺着风荡了过来:“大老远的,我还当是骚花那家伙要被霸王硬上弓了,真可惜~在下只见过他占别人便宜的样子。”语气里颇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你是……”裴离的瞳孔猛地皱缩起来,“浩气的……极道魔尊……”

这个黑色大氅裹身的颀长青年有一头耀眼的白发,在听到裴离艰涩的话语后,他似有似无地牵了牵嘴角,派头十足地摸着下巴:“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还未来得及眨眼,瞬间只见一道虚影晃动,那张俊美到邪佞的脸庞便径直到了眼前,喉间突地一下刺痛冰凉。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裴离惊恐地屏住呼吸,不由自主抬高了下巴。

“看在这身衣服的份上,我不杀你。你们这儿管事的是洛辞没错吧?”青年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那样的水银色带着比冰雪更无机质的温度,“带路,我有话问他。”

 

❀❀❀

 

孙永恒从大帐里出来的时候面色很难看。

翟季真军师早就安排他着手接管新的据点。起初听到这个调令时孙永恒还颇为意外,毕竟在他看来,这场全是愣头青的战事就是一场磨练,能尽量减免伤亡已属不易;不料消息传来,昆仑一战后,浩气盟的东昆仑据点还真被这群小崽子顺利建起来了。

后生可畏,实乃后生可畏!

孙永恒突然觉得胸中豪气上涌仿佛年轻了十岁,于是他兴冲冲地从驻地连夜赶了过来,谁知到了冰血大营这边获悉大变:一夜之间主帅叶连城离奇失踪,连同最重要的帅令一并下落不明,当夜在值天罡卫无一知晓情况;而当时唯二在场的两个现下偏生都瘫在大帐里人事不省,随行的万花弟子用尽绝学也未起效。

这一切的根源,据说都是因为叶连城带了个投诚的恶人回来。

“匡正太师魏岚何在?”

“参见孙令帅。”一身白衣的道者半跪在地,眉目间的忧色被冷静压抑得极深。

“此二人受伤详情可曾调查清楚?”

“禀令帅,营内医师全数前来诊治过,均未探明病因。”

竟会如此棘手?“起来吧。”孙永恒皱着眉对魏岚抬抬手,往外踱了两步突又回身道,“吾记得……无双妙手前些日子似也被邀来此地?”

“这……”魏岚眼角微微一抖,“无双妙手连日去向不明,昨日偶现于西昆仑高地,但并未随军归来。”

岂有此理!?孙永恒两眼一翻,沉眉思索片刻后大手一挥:“事已如此,不可再拖。人犯既手持帅令,那便先飞鸽传书命各地关卡、据点总管留意,但切记,莫打草惊蛇。至于后续事务……便交与天璇坛的专人办理吧。分坛主唐无渊何在?”

“…… 属下不知。”魏岚冷汗涔涔地说了实话。

“不知?那还有谁会知晓?”

“禀令帅,事发后属下也曾想过寻求此人帮助,经获悉,昆仑据点内与唐无渊有过深层接触之人除却叶主帅与无双妙手、便只有天璇坛的穆卡与唐凛,然现此二人一人昏迷一人下落不明,属下实在……”

“罢了,你也不必自责。”孙永恒放缓了语气,颇为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唐无渊其人的随心所欲这些年孙永恒也久仰大名——这个连天璇坛之主都不一定能差动的白毛鬼向来是个巨大的变数;要是搁在平时他没啥意见,顶多感慨一句年轻人就是有个性,但问题是别在紧要关头玩失踪啊!?苦思冥想之下也没想到什么万全的法子,孙永恒自诩本来就不是什么脑力派,吹胡子瞪眼的功力尚可,精细的事是一样也不想做。

没错,既干不来,也不想做!

“报——”突地一名天罡卫面色古怪地跑来汇报说,“巡逻的弟兄在南面粮草堆放处发现一只麻袋,不敢妄动,还请魏副帅与令帅大人前去一观。”

“不过是个麻袋,何故大惊小怪?”孙永恒对部署这婆婆妈妈的作法颇有些嗤之以鼻。

“这……禀孙令帅,那麻袋……”天罡卫嗫嚅着嘴唇纠结了半晌,终于顿首道,“那麻袋,一直在动弹。”

魏岚闻言也是微愕,随即凝神对那天罡卫道:“烦请带路。”

营区到南仓不过里数路程,快步行进片刻便至。

四周零零散散地聚着些天罡卫,他们围着的那块区域内果真有个大麻袋——这麻袋正别扭地靠着粮草堆立着不时扭扭蹦蹦,怎么看怎么诡异。

魏岚只扫了眼便一言不发地拔剑,在四下都未及反应之时混元气劲离体,一击便把那磨人的大麻袋打得四分五裂。只见一地碎片之上赫然站着个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紫衣加身长发散乱,看身量似乎是名女子。那女子一见着魏岚便眼神一亮,接着跳尸一样扑跃向他怀里。魏岚抬手止住天罡卫们的拦截动作,任她径直跳过来抬起遍布尘埃的大花脸急不可耐地开阖起唇瓣,却是一点声音也未发出。

“这丫头是被点了哑穴。”孙永恒惊咦一声,隔空往那人后背拍了一掌。

“咳,唔咳咳……呸呸呸!”开口只听得脆生生的少女嗓音,魏岚觉得这音色颇有些耳熟,心念一动便道:“这位可是……花与期姑娘?”

灰头土脸的女子闻言一哆嗦,随即呆愣愣地抬头盯着魏岚看,突地嘴角一撇扎进他怀里哭了起来:“呜啊啊啊居然这么丑的被人认出来了还是被个帅羊屁股认出来的人家不要见人啦人家不活啦嘤嘤嘤嘤~~”一边梨花带雨地干嚎,一边扭头把鼻涕蹭在魏岚胸口的衣料上,魏岚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求助地看向旁侧的孙永恒。

“好啦好啦莫哭了,与期丫头。”

“孙叔叔!”花与期蹦跶着跳到孙永恒面前,一脸可怜相地吸着鼻涕,“那个妖里妖气的家伙居然威胁人家绑架人家还用大麻袋套人家!人家好黑好怕怕啊嘤嘤嘤嘤~~~”

好黑好怕怕你还蹦跶得这么兴奋!

魏岚忍不住腹诽,接着抬手两道气劲解了花与期手脚上的绳索,心平气和地插话道:“既已平安无事,可否先劳请与期姑娘说一下当时的详细情况?这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闻言,花与期撅着嘴揉了半天手腕,突然满含幽怨地瞥了魏岚一眼。

“人家能先申请洗个澡嘛?”

“……”

主帅帐内铜炉青雾,丝丝袅袅的暖香些许冲淡了空气中的焦躁。

花与期神清气爽地手捧茶杯坐在一旁,在口述告一段落后仪态优雅地品起叶连城“遗留”的云雾茶来。

“据与期姑娘提供的线索,嫌疑者为一名蛊师与一名唐门中人,而根据此地有关天罡卫回忆,日前叶主帅似乎寻觅过盟内蛊师……也即是说,这两人按理应为我浩气盟内人士。”魏岚皱眉思索,“但盟内蛊师本就稀少,且据在下所知,此次行动并无蛊师参与。”

“所以说问我也没啥用啦,人家完全搞不清他们想干嘛,你看人家都被当道具用完就扔了!”花与期忿忿地撇嘴,接着耸肩道,“就算见过也画不出来,再说唐门的人不是都会那啥变脸么?要真想理清头绪你们还是得找唐大流氓~”

“唐无渊目前已不在我方探查范围内。”

“那……当时在现场附近的人呢?”

魏岚摇摇头。

“拜托!”花与期一惊一乍地捧住了脸,“落日岭这么大个地方连一个目击的都没有啊?!”

“逝水与那位天璇坛的小兄弟现皆昏迷不醒……”魏岚眼神更黯,“一分拖一分险,这可如何是好……”

“昏迷不醒?”花与期听见这话突地眼神发亮,“早说!带我去看看!”

“这……”魏岚欲言又止,“此地万花弟子全数……”

“他们治不了可不代表我治不了。哼哼哼~怎么说人家也是深得‘无双妙手’真传的师、妹、啊~”

花与期自信满满地抿嘴一笑,施施然从袖袍里抽出几根金针,优哉游哉地晃动起来。

❀❀❀

窦不言和窦不语正站在这冰天雪地里打瞌睡。

倏尔,一丝细细的寒气像是刀锋般从颈侧“刷”的刮过,两个大汉猛地一激灵睁开眼,却见万花弟子不知何故去而复返。

“裴大夫?”窦不语眼珠子转了两转讪笑道,“是不是有东西落军师帐里了,我马上给你拿去。”

“不必。”眉间轻结着焦虑,裴离那本就苍白的面颊隐隐透出浅青,颜色淡薄的嘴唇在数次蠕动后终于张开道,“在下,忽而想起方才诊治之时于某些细节有所遗漏,唯恐错判耽误病情,故而回返复诊,烦请两位大哥,务必向军师转述在下的来意。”这句话他说得极慢,乌黑的眸子不安轻颤着看向二人,里面依稀沉淀着与眉梢相同的错觉般的焦虑,言罢,垮塌的肩头还下意识般拱缩了一下。

“额,裴大夫你……”窦不语刚想问一句“是不是吃错药了”就被隔壁心有灵犀的胞兄一巴掌糊过脸去。

“没事没事,不麻烦不麻烦。”窦不言不着痕迹地斜睨了窦不语一眼,笑道,“那咱这就进去跟你汇报哈!”说着便转身入了帐子,留窦不语一个守在原地,裴离则静静站在十步开外,上身有些僵硬地佝偻着,平日里刻薄的唇抿得死死的,看着颇有些奇异的陌生。

片刻后,窦不言脸色有点扭曲地钻了出来,说是扭曲,倒不如说是在努力控制面部肌肉遮掩那一目了然的错愕。

“裴大夫,进去吧。”眼见窦不言心神不定地点头,裴离拢起袖子轻吸一口气,脚步格外沉重缓慢地从那二人中间穿了过去,帘子被撩起复又放下,扬起一阵沁凉入骨的风。

直到裴离完全进去了,窦不言突地沉下面色,压着嗓子对旁边摸不着头脑的窦不语说道:“不语,你赶紧去找人过来,不管霸图大哥米丽大姐只要是说得上话的都行。”

“!咋,咋了?!”窦不语吃惊地瞪大眼睛,接着紧张兮兮地问,“军师老大都说了啥?”

“就是因为军师老大他啥也没说,我才不放心。”窦不言忧心忡忡地挠了挠脖子,“你说,刚裴大夫那话讲得连咱们都觉得他吃错药了,军师老大不可能听不出来。”

“有道理。”窦不语用力点头表示认可,接着又说,“那……那老大干嘛不明说出来?”

“老大的想法我们哪次猜得着?反正听哥的这次哥有直觉准没错!”窦不言说着一脚把窦不语踢了出去,“哎呀你憋磨叽了赶紧的,晚了就要出事啦!”

“哦哦,行!那哥你呢?”窦不语作顿悟状,在捂着屁股扭头看向胞兄的瞬间,只见对方拍着厚实的胸脯一脸大义凛然:

“老子留下来听墙角!”

 

营帐内依旧充盈着令人浑身发软的温暖。

裴离微低着头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刻意拖延般稳而重。他驾轻就熟地、慢吞吞地绕过屏风,即便看到洛辞也依旧目不斜视,只是一言不发地迈着步子,在即将到达床榻之时突地踉跄了一下扑倒地,浑身不自然地痉挛起来。

洛辞正静坐在一边的会客椅上,清亮的眸略略扫过裴离便挪向正前,专注地看着那方虚空徐徐开口:“这位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话音刚落便觉鬓稍拂动,微微侧首间,只见一名白发青年不知何时已到了旁侧的会客座上,一手拎茶壶一手执茶杯,自说自话隔桌倒起茶来。

一柄漆黑肃杀的千机匣被随意置在桌上,尖端浸润着生冷的微光。

“你……果然,在醉红院看见你时便觉得有些蹊跷,”洛辞盯着白发黑衣的青年,不慌不忙颔首道,“看来彼时的唐大炮便是你没错。”

“洛道长好眼力。”青年翘起嘴角扬杯致意,接着一口把茶吞进嘴里,随即皱着眉头鼓起了腮帮。

“与眼力无关。此间天地万物,气场不尽相同,但凡恶谷中人在下一一记得,唯独阁下是个例外。”洛辞气定神闲地看着青年慢慢把那苦丁茶咽下去,“玉面毒郎君。”

“……道家玄学博大精深,佩服。”闻言,青年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终于转过脸来。只见一张精致俊美的面庞上挂着浅笑,却与如沐春风搭不上半分关系,“早在某未入营帐之时,道长便感知到某的存在了?”

洛辞不置可否,只轻轻一挥手,顿时空地中央从无形到有形再到无形,淡蓝色的剑气隐现。

唐无渊叹为观止地抬了抬眉毛,笑道:“看来道长是故意放某进来的了……兵法里这叫请君入瓮?”

“生太极并非杀阵。且阁下并无伤人意图,在下只是两权其害取其轻罢了。”

“洛军师真是识趣之人。”唐无渊轻笑着把玩起手中茶盏,金属在釉质刮奏出清脆的声响,“既如此,不知可否……给某行个方便?”

“若我说不行,阁下便会就此罢手?”洛辞只古井不动地注视着他。

“当然。”唐无渊眨了眨银澜翻涌的眸子,面上是一成不变的似笑非笑,“不会。”

“那便是了,比起阁下的威胁性来……”洛辞妥协般叹了口气,“说吧。”

“好,某相信道长是有诚意之人。”唐无渊眯起眼,气息却突地冷冽下来,“告诉我,参若是什么人?”

“你……”洛辞微微愕然着也沉下眸子,“谷中规矩,私自透露谷内同僚情报、背信弃义罔顾兄弟者,天涯海角,永无容身之处。”

“听起来好像还挺严重。”

“这是叛谷罪责中最为人所不齿的一种。”何止是严重,简直就是要命。

“与我无关。”唐无渊轻柔地把杯盏抛起,温润的器皿在空中突地一滞,接着“簌簌”坠落下来。也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只见小巧的杯盏碎如砂砾,落在地毯上未发出丝毫声响。“道长不是说了吗,‘两权其害取其轻’……再说,”唐无渊暧昧地笑了笑,意有所指般说道,“叛谷之于道长,难道不是天赐良机吗?”

“……”洛辞只一瞬便明白唐无渊所指,不觉皱着眉放远了视线,似乎是要陷入沉思的样子。

只是,还没等这一犹豫成形,那头却突兀传出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

“洛军师……才不会听信这些威逼利诱……”

两人抬头望向声源,只见洛辞的眉头锁得更深,唐无渊则是随意抬眼一扫,接着饶有兴趣地说道:“被雷震子击中还能爬起来,看来某是小看你了啊。”

裴离方才那一摔本就摔在床榻边,后来见唐无渊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撤走,便偷偷从袖子里摸了颗猛药吞了调息,并慢慢地挪动着便摸到了褥子。从一开始,裴离就在刻意拖延时间制造机会。只要窦不言窦不语与军师任意一方有所察觉,那么他的拖延便是有用的,毕竟这里是恶人谷的地盘。

他知道自己在武力上比不过别人,就算逃,唐无渊也不会给他通风报信的机会,而一旦自己被杀,唐无渊便会寻找下一个媒介,而那个人是断不会……断不会像他这么倾慕洛辞的。

因而,即便是被唐无渊一击废了大半力气全身麻痹,他也没有放弃过挣扎,而是暗自积攒着力气把目标放在了场上最有利的目标——花沾衣身上。

只是唐无渊那句话一出来裴离便明白他的意图,内心猛然的情绪上涌使他提前放弃潜伏,径直扼住了昏睡中的无双妙手。

强弩之末的裴离手持朱笔紧贴花沾衣的太阳穴,一手按住胸口轻咳两声,努力扬起一个扭曲的笑来:“玉面毒郎君,无双妙手可是你浩气盟的骨干,为了个小卒子的情报卖掉无双妙手的命,这不划算吧,嗯?”

“裴……”洛辞眼里闪过一抹忧色,刚欲开口却被狠狠打断:“洛军师!你也清楚出卖弟兄是怎样的罪责,何必引火烧身……还是说……”裴离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指节紧紧攥起爆出青筋,清癯的面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是说军师实则是打算为了这个人舍弃恶人谷?!”

是啊……

是啊,无处容身不过是那些无能之人的绝望。像洛军师这般有才能的栋梁之才,只要浩气盟的干部愿意庇护他,挂着“将功补过”的名头彻底洗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要趁此机会去了“恶人谷”的牵绊,他就再不用做恶人谷的洛军师,他就能做回单纯自由的洛道长,从此以后,他便就与他再无任何瓜葛,再无……

裴离的手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后悔。

若是……若是军师早有这样的想法,那么现下威胁不过是一个拖延,迟早,军师还是会为了这个人而离开,迟早……再无关联……他想保护洛辞,但他却不愿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这一切都是更快得把洛辞推离身边,那他为何还要……

他不该挟持花沾衣!他应该……杀了他!!

裴离的眼神变得浑浊,突地失去理智一般扬起手来——

“噗。”

锐器破开血肉,红色的血液沿着金属的线形蔓延而下。

唐无渊面无表情地放下千机匣,看也不看被他一箭钉穿右肩井的裴离,只是对着洛辞微微一笑:“怎么样,某可也拿出了诚意,道长意下如何?”

洛辞眼神复杂地看着裴离缓缓合上眸子,心知此次是这个医者做过了,他看得出唐无渊下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箭矢仅仅带有麻醉效果,连血槽都没有。

只是,若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情报交出去也实在是有待考虑,洛辞从不做违心之事,显然,唐无渊的理由无法彻底说服他,但若就这么拖延下去,等这个杀星失去耐心后……损失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就在僵持权衡之时,突然,隔着遥遥听得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声传来:

“唐大炮!你他妈给老娘把曲凉吐出来!!”

“擦。”听见这个声音,方才一身煞气的玉面毒郎君突地咂咂嘴,面色无比古怪地嘀咕了一句,“这女人怎么在这。”

一如天光破晓般撕破阴霾,逆光中高挑妖冶的女子神情好比毒刹。

毒仙子苗夙歌,不请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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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知道我为啥一章写了两个月【【

年关就是事多QAQQQQQ

不过还好放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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