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奸号,刷屏话痨不干正事,慎关
基三产粮基地,还完债前不作他用
唐毒初心
H!E!战!士!
近日在各个墙头间立定跳远

云泥(承)

》承

 

婉转的鸟鸣声唤醒了沉眠的唐门弟子,唐远睁开双眼,只见一只短腿斑鸠正在面前晃悠。

月前,奄奄一息的唐远被不明品种的纯然妖灵捡回了家,从此便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安心养起了伤。

这大概是唐远有生以来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没有任务,没有刀光,没有规则,没有血。

不必在黑夜中奔走疾行,不必刻意冻结自己的情绪,更不必步步为营。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对织雾和这个家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比如,那日所见的整片沼泽都是织雾的地盘。每天酉时前后,织雾都会带着大片蝴蝶步入浓郁的雾霭中,最后在日落时分归来,偶然头上会顶着伤了腿的小型鸟雀,活物杂色的身躯在那样干净的纯白中很是显眼,最近也会用袖子卷回来些浆果蘑菇。

又比如,这里除了他们两人还住着幼鹿、幼狼、斑鸠、两只兔子及一窝不知是什么的蛋,大都受了伤,估计是在自己之前被织雾顺路捡回来的,这或许是他的习惯。这些住客纷纷窝在这张大床后一间隐秘暗室里,精心打理过的温床上铺着枯草、羽毛和一些零碎的毛皮,透出与屋主如出一辙的柔软气息。

再比如,织雾对杂物间的书籍十分感兴趣,几乎每天都会去翻看,只是显然他并不能阅读。唐远发现后,为了回报织雾便含蓄地表示可以代为讲解,不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织雾的闲暇生活迅速从被“听唐远讲故事”所占据了。

其实唐远很不擅长看口说话,一则向来没什么机会,二则也没必要,所以唐远从未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说书的天赋。不论医经史记织雾都能听得目不转睛,那双通透清润的浅紫眼眸常常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唐远能明显感觉出他的专注与开心,隐约还有一丝错觉般的羡艳。

拜此所赐,唐远在家中地位迅速后来居上,即日正式担负起侍寝这一殊荣,专职在夜深之时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讲故事伴织雾入睡,以及待织雾迷迷糊糊熟睡后,把那些被晾在角落散发了一整天怨气的其他住客收拾回房。

织雾睡着的时候会蜷起身体密密挨着他,从第一夜起便是一副全心交付的信赖模样;比如现在,纯白的妖灵正躺在距他呼吸可闻的位置,一手屈在颊侧一手搭在自己腰上,淡色润泽的唇微微嘟起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

说来也是奇怪,从抱有敌意到放下防备居然只在短短一日间,这对唐远而言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大概是精于剖析的习惯让他发现,这个看似神秘的非人妖灵实际纯然到一塌糊涂吧。总之,只要跟织雾在一起,唐远便发现自己内心变得无比安稳,身体也会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对于织雾的接近从不拒绝,非但不排斥,反而十分欢喜。

包括目下这张纯美安详的睡颜也是,看在眼中竟是一天比一天更加惊艳美好,眉睫肌肤都在暗色里泛着柔软色泽,令人情不自禁想要触碰。

唐远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何时出现的,他只知道这种情绪一朝冒出便像是出土的嫩芽般再也无法平复。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贫瘠的情感经历却又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心头的凝滞与满足在一日日增长,不明不白,却意外的不让人讨厌……

这么想着,唐远伸出手,对着眼前蹦跶着的小斑鸠支起食指“嘘”了一声,接着挑起织雾鬓边的一绺白发绕于指尖,随后轻柔地拢起他柔软滑凉的发,取过精心削制的木梳一点点梳理着,手指翻动间过长的发丝被编织成漂亮的发辫,底部被扣上一个别致的锃亮银饰。

唐远开始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眷恋这样的安稳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之于唐远,唐门是他出生与长大的地方,同时,之于一个习惯独立且天生冷感的旁系弟子,他对这个巨大而冰冷的堡垒并没有那么浓厚的感情,也没有什么触动心弦的特殊记忆。

曾经有一个晚上,织雾突然对他本人的来历起了兴趣,唐远耐不住织雾的注视,只好硬把唐家堡上至建筑结构人事调度、下至唐门密室有多少种机关滚滚吃多少竹子,险些把整个唐门的演变史和某些秘辛都抖了出来;过于庞大的信息量把不食人间烟火的织雾弄迷糊了,他晕乎了半晌,最后支支吾吾地说道:“可……那不是你的家啊……?”

唐远闻言便怔住了。

家……说到底,唐远对此并无明确的概念。

他父母早亡,自记事起便是由师父养大的,但师父在培育自己的同时也顾全着众多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从不讲多余的事情,也不会给予他多余的关注。

唐远自小便浸泡在繁复的训练和学习中,加上天生的寡言寡欲、心无旁骛,他极少有什么时间去思考武学技艺以外的事,唯一有闲暇的夜晚也被消耗在疲惫无梦的睡眠里;到后来能力合格后,就连睡眠也被层出不穷的夜行任务替代了。

紊乱颠倒的作息、随时待命的习惯、漠视与服从的思维定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地沉淀固化,最终成为了唐远的一部分。

也许,在那段与同门一起成长的童年时光中他也曾体会过属于大家庭的感觉,但那些零碎褪色的记忆统统在其后漫长的时间里被反复的鲜血、死亡与机械重复冲淡,化为麻木的习以为常,最终成了一潭澄澈死水,浮光掠影,再不起一点波澜。

但在那一日,当织雾说出“跟我回家”的时候,唐远却心动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现在回忆起来,就像是被什么柔软温暖的事物——譬如阳光——溢满胸腔,又仿佛一缕活气勾动了这具死气沉沉的身躯,蛊惑着魂魄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抱歉,织雾,我现在没有家。”

于是,他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说道:“但若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唐远迄今为止的人生并不长,二十六载光阴,或许还及不上织雾这类存在的零头,去除那些重复的、无趣的部分,值得作为故事打发闲暇的部分实在太少太少;但即便如此,唐远依旧认真地、坦诚地回忆着、讲诉着、倾吐着。他半垂着眸子靠在木壁上目光空茫,自言自语般说出散碎的话语:团团凌乱的线毫无逻辑,或许是所见、或许是潜埋心底的碎片,那些无人所知的、无人在意的、从未表达过的,公理面的、负面的,关于经历、关于人格、关于灵魂,可能还有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迷惘与孤寂,这些统统被他从深处挖出来、被置于那双眼之下。

这么一讲便是无知无觉地过了下半夜,而织雾也始终没有入睡,一直存在于眼前,安静而美好,用那样目不转睛的凝视包裹着他,温暖、安稳而放松。

那一日清晨树屋外鸟鸣啾啾不息,白光透过缝隙射入屋内,僵坐已久的身体稍一活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爆鸣声,他在一夜间倾尽二十年来所有的剖白。

倒出一切的唐远顿觉心中空空,并非空虚,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空旷;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份安宁便一直留在他身上不再消失了,因为织雾在晨光中对他这么说道:

“没关系,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这世间……怎么会存在这种人呢……?

能让人毫无顾虑地交浅言深全心交付,且轻而易举给出了自己从未拥有过、且无处可求的东西。

虽说,他知道织雾不能算作人。

“呜呜——”

细碎的鸣叫唤回了思绪,唐远回眸,只见一只灰不溜秋的幼崽正支棱着耳朵可怜兮兮地从暗室里探出头来,后肢缠着雪白的纱布。于是唐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瑟瑟发抖的幼崽,翻手便拨弄着它的耳朵把毛揉了个遍,折腾得这可怜的小东西委屈地细声哀叫。

这小家伙名叫“小灰”,是只狼,原本是织雾怀里的常客,失宠后则落入了唐远的魔爪,一开始还挣扎得像模像样,现在已经彻底屈服于淫威之下,一点出息都没有;同样境遇的还有两只兔子,通称大白小白,如今只要察觉到唐远在附近便一致团成团缩在角落里装死。

唐远拎着狼崽悄悄下床,十分粗暴地扯掉它后肢上的纱布,从织雾昨日放在桌上托盘上挖出一团药膏就糊了上去,接着飞速缠好打了个死结,单手捞住腹部就往暗室里一抛。

做完这一切后他淡然地拍了拍双手,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扯动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知不觉间,三个月的时光瞬息而过。

唐远的体质本就强悍,休养后早已恢复如初。为了报答织雾的救命之恩,他开始挽起袖子包揽全部家务,顺便偷偷摸摸改善伙食。

朝夕相处间唐远基本把织雾的喜好摸了个透,他知道织雾的内心比起那冷淡的外观来要柔软细腻得太多,因而从不在当着男人的面料理活物;

他也知道织雾有着比一般人更为强烈的好奇心,只是通常从面上看不出来,须得侧敲旁击,比如,在唐远怂恿下,织雾用树果酿的酒液已经开始变味了;

他还知道织雾最喜欢听世间的纷繁琐事,对弯弯绕的诗文则懵懵懂懂,关于志怪传奇则是矛盾地想听又不敢听。说来也有些匪夷所思,明明织雾自身便是非人的妖灵,却偏偏畏惧着那些仅存于纸张和言语间的妖魔鬼怪,唐远深觉这一特性实在是……十分可爱。

三个月间,被捡回来的小东西们不知为何仍未痊愈,但依旧陆陆续续被唐远以各种手段赶下了床:比如趁织雾出门的时段徒手撕活鱼,吓得那两只兔子一匹狼连夜出逃从此学会露宿;还有某窝迟迟没有动静的蛋,在被唐远悬在蜡烛上数十天后终于烤出一群白蚯蚓样软绵绵的蛇,若非见到织雾似乎对这类蛇虫格外亲和,当天的点心大概就是蛇羹了。

至于织雾本人,唐远表示上了他的床就是他的人,他有的是拖住这个单纯妖灵注意力的本事,当然,指阅历上的。

 

至于他对织雾究竟是否抱有别样的心思,这恐怕就连唐远自己也弄不清楚。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因而也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浓到发稠的依恋之情究竟是什么,雏鸟情结或一时冲动似乎都无法诠释心中复杂莫名的情绪。

他只知道,如果有可能,他想这么一直陪着织雾再也不回到尘世中去,认真的。

像麻痹又像解脱,或是一场刻意而为的遗忘。

只是,这个想法刚确认没多久,某一日的黄昏,织雾便突然逃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

唐远从未见过织雾如此明显地泄露过情绪。

印象中,这个与他同榻共枕的妖灵向来淡泊而从容,带着天生的优雅与谪仙气息,寒白的外壳下藏着只有自己才了解的天真纯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本就白皙的人更是面色惨白如雪化,浅紫透亮的瞳仁皱缩成一团,轻颤着抱住肩膀缩在床的最里侧,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事物吓得不轻。

若是放在平时,唐远对织雾这副刚听完灵异故事的脆弱姿态是乐见其成的,但今天明显不一样:冷香缭绕间渗出淡薄的久违了的血腥味,以及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死物的味道。

亡者是有气息的。

这话还是唐远某个行为跳脱的师兄告诉他的。这师兄跟唐远同出一门自小相熟,早几年还搭过不少任务,不知是不是因此被传染了那男人的鬼第六感,此后纵使再不情愿,唐远也开始被迫“嗅”到这种令人生厌的气味了。

但这种味道按理不该出现在织雾身上,通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唐远知道织雾的身体天生能净化掉不洁的死物,除非……

在这片与世隔绝大雾之外,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织雾,没事的……到家了,没事的……”

撇开脑内针对性的阴霾,唐远有些笨拙地环住瑟瑟发抖的纯白男人,安慰般地顺着光裸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并缓缓施力把那温凉滑腻的伶仃身躯摁入怀抱。

“我在,没事的……”

不断重复的单调安慰流淌在昏暗的室内,流淌在紧贴的骨与肉间。

凌乱的心跳声渐次平复,颤栗粗重的呼吸也和缓下来,织雾慢慢从唐远胸前抬起头,瞪得大大的眼瞳内犹自闪烁着惊魂未定的光芒;抿得粉白的唇点点松开回出鲜红的血色,微微张开吐出气息不稳的呢喃:“唐远……你会死吗?”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人,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死掉吗?”

死?他们……?

心念电转间无数念头闪逝,唐远暗自压下猜测握住织雾肩头,认真注视着他坦白道:“会,总有一天会死。但我没那么容易死的,我会陪你很久很久,直到哪天你不需要了为止。”

“……”

“织雾,还记得我讲过的故事吗?人的寿命不像你这么长,都会死,但是人可以轮回转世,只要你愿意见我,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

眼见透亮紫眸中清晰地显现出自己的倒影,那几乎缩成一点的瞳孔恢复正常大小,似是终于平静了下来。唐远见状松了口气,顺手理了理他凌乱的白发,并拈下一小片枯黄的残叶。

“嗯。”织雾微垂下睫毛偏了偏头,接着就这个姿势斜躺了下来,依旧僵硬地蜷着身体。

“这么早就睡了?今天还要念故事吗?”

织雾摇头,四散的柔白发丝在毛皮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接着他伸手捏住唐远的衣袍下摆,攥在手里一言不发地阖上眸子,不久便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唐远静静注视着织雾那睡得不甚安稳的样子,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轻揉着织雾松软的顶发,眼神里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一丝一丝沉敛下去,最终变为夜色里淬毒的刀锋。

短刀从袖口划出,割去织雾手里攥住的那一块布料;唐远无声地下了床,走到墙壁的某一处凹槽前,取出那柄本应遗失、却于某一日傍晚被织雾无言交还的千机匣,指尖拨动间熟练而轻巧地将它佩在腰后,接着装配臂弩、腰刀、暗器,细致而无声戴上精铁手甲,最后拿出那块久违的铁面覆在脸上。

这一刻,唐远终于又变回那个自我认知中的唐远了,只是这次没有任何明暗交错的复杂原因。

有人威胁到了织雾,仅此而已。

他不会让任何事物有机会伤害到这个尘世之外的纯然妖灵。

任何。

 

自来到此地起,唐远从未靠近过沼泽边境的雾障,就连织雾每日的例行外出他也不曾跟随。

一方面是下意识的信任与尊重,另一方面短期内他也压根没想过要出去。

又或许,是潜意识中的自我一直在拒绝离开此处,但如今他已义无反顾。

雾中的世界完全由纯白色的模糊轮廓和流动的暗紫色阴影构成,白茫茫的昏暗着,几乎不存在可见范围。尤为奇怪的是,唐远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手足,却偏偏无法看清脚下踩着的地面,双足所处之处也是一片白色,仿佛这个世界完全被浸润其中。

唐远谨慎前行了许久,终于发现前方透出蒙蒙光亮,于是他定定神,使出浮光掠影快速蹿跃着穿过那一层“膜”。视野开阔的瞬间唐远猛地停住脚步,接着面无表情地后退数步,任凭浓郁的雾气有意识般弥散着淹没视界。

方才,他发觉又回到了那片沼泽,看见了那棵标志性的巨大榕树。

如果不是自己眼花,那就是他被什么不可抗力误导着转了个圈。

唐远站着发了会呆,接着闭上眼睛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舍弃视觉转而依靠其他感官,比如、嗅觉和“第六感”。

比照着织雾身上沾染的那股死物气息,唐远开始努力想象着自己是只狩猎的蜘蛛——这是师兄说的——在这片被动的黑暗中渐次张开知觉的网,缓缓迈步移动,耐心地进行搜索。半晌唐远微微转了个朝向,猛然往死气最黏稠的地方掠去。

“啵”的一声,仿佛骤然穿出水面接触到了空气,鸟鸣振翅的声音、风的流向、以及一股明显的腐臭气味齐齐接上五感。

唐远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眼前熟悉而阴森的树林,漠然抬起头;树杈的高处有只杂色夜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两个活物对视片刻,夜枭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声张开双翼,唐远则动了动手指。

“啪”。离枝的鸟失了生气砸在地上,趾爪还在空气中轻颤。

唐远目不斜视地踩过它的尸体,皮靴在枯枝碎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鼻端萦绕着的腐臭味愈发浓郁。

终于,他在几棵树下看见了一些反常的东西。

尸体,属于人的,看身量该是几个壮年男子。唐远路过他们,面无表情地继续嗅了嗅空气,判断片刻后换了个方向走去。

十……数十……百……数百,少女、孩童、老妪、青年。有限的范围内,一具具冷硬的尸体散布在沿途各种,身着各式各样的服饰,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恐怕是在逃离某处的途中被什么人游戏般地一击毙命。

织雾每日都会外出,这些尸体定然是在一昼夜间出现的,且唐远还发觉,尽管当下夕日渐尽,但此处的温度明显更偏低一些。继续在林间穿行,循着尸体的方向顺藤摸瓜,不久后他摸到一个死气沉沉的垮塌村寨,那里还残留有火烧过的痕迹。

唐远只稍一思忖便想到了凶手——西南武林日前最强大的势力中心,明教的洪水旗掌旗者,冰魄寒王丁君。只有此人有如此毫无仁慈的雷霆手段,也只有此人有如此的本事能把四散奔逃的漏网之鱼及时击杀,更何况,低温是他近日出现的最有利的证据。

唐远知道丁君的实力足以与四大法王对等,然由于性情实在太过狠戾毒辣,因而迟迟不得晋升。明教高层会派这样一个人为代表来左右西南,某种角度而言也是物尽其用,倒是钻了个天高皇帝远的好空子。

 

难怪织雾会这么恐惧。

唐远了解织雾,他知道这个温柔的妖灵无法放任生命在眼前消逝,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只虫豸。他是不该和死亡有任何牵连的人,而明教的人却在这里肆意制造无可挽回的杀戮……

唐远不是好人,他也同样没有仁慈心,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知道,有人欺负了织雾。

紧握的拳头发出脆响,唐远低低地笑出声来,被压抑到冰点的愤怒,无处发泄的愤怒正在等着一次爆发。

论正面对抗他自知远不是丁君的对手,但要知道,黑夜和阴影才是一个唐门弟子最大的依仗。

唐远的身手从来不是顶尖,但既然唐门高层会选择派他来此地侦查,也就是承认了自己身上最独特的优势——心无旁骛的冷静。

他最擅长的是统筹计算,以及伪装。

只要有足够多合理严密的情报,他时刻都能变成一根插在敌人心脏里的毒刺。

淡淡的月色从林翳间洒下,唐门弟子的半边铁面泛起渗人寒芒。

有些事发生的轰轰烈烈,但一切的源头却可能仅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拉动机关的那根轴线,就算扯线的只是个孩童,事先预备好的零件却依然会连锁运作爆炸,最终产生难以估量的破坏力。

于是,唐远当了一回扯线的人。他跟丁君杠上了,假借了五毒教的名义两头牵线。五毒教向来自给自足,不到触及底线之时不轻易主动出击,但唐远心知现今又明教施予的外围压力也是时候到达临界了,介时这个神秘的门派一致对外的姿态定然是长有毒牙的巨蟒。

谁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冰魄寒王丁君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也正因为此,唐远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丁君的执着程度。

直到明教与五毒结怨,艾黎长老忍无可忍地祭出冰蚕蛊,彼时,唐远已经不眠不休逃了整整两个昼夜。

他挨了丁君两掌,全身的骨头都抑制不住地发冷,身体僵化的部分一天天在扩大,但唐远却没空在意这个。

因为他找不到路了。那片沼泽,回不去了。

纵使拖着刚放过血的身体没日没夜搜索记忆里执行任务的那片区域,纵使拖着快要崩溃的精神找遍符合推算中距离和范围的全部林域,依然一无所获,哪怕是蛛丝马迹。

太过焦灼与身体的透支使得唐远开始出现幻觉,潜意识有个声音在说一切只是诞生于那场大雾的幻境,而现实实际是境况的重叠,是即将崩溃的肉体与一场安慰性质的梦。

他终究没能撑过第四天。

唐远精疲力竭地落在一棵树的顶端,却在踏上树木的刹那脚下麻痹——

断裂的树枝,翻转的视界,层叠的枝叶和树杈,沙沙沙沙沙沙。

纷飞的叶片木屑缓慢从眼前飘过,有只受惊的鸟扑闪着翅膀飞掠而去,翅根落下的白色绒羽在余晖中轻盈翻旋,边缘镀着层碎光,看上去既柔软又暖和,就像是织雾每每睡着在他眼前时、搭拢下来的那一簇睫毛……

 

身体重重摔进一丛灌木。

尽管中间有着不少缓冲,唐远依然无可避免地撞得伤痕累累,不知有几根骨头折断在身体里,也不知有多少地方被树枝的断面划破刺穿。

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疼,泛着虚弱的疼,动弹不得。

真疼啊……

怎么从来都不觉得受伤和流血会这么疼呢……?

仿佛在情绪解冻的时候,那些不曾在意过的痛觉也一并解冻了那般,骨和肉都在嘶喊在哀鸣。

然而最疼的还是左胸腔里头的那颗脏器,颤栗着抽搐着,一阵一阵翻来覆去。

夕日的余晖一点一点消逝干净,和从前每一个满怀期待的日落一模一样。

唐远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眸子看着上方林翳,歪着脑袋架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突然,他打了个寒战,继而轻轻笑了起来。是什么梦如此真实,又是什么如此安宁美好,美好到让人不愿醒来?

他闭了闭眼,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有些难过。

生命中从未有过执念,也从来都是得过且过。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遍求而不得是一件如此令人痛苦的事。

痛苦到半身混沌而半身清醒,仿佛灵魂都为之割裂,就连笑,也是痛苦的。

呼吸的声音、失血的声音、脉搏的声音,这些从未刻意关注过的声音此时鲜明地在脑海中织成混乱的蜂鸣。

汩汩鲜血正从不知哪里的伤口中前赴后继地涌出,伸出刺目的红色手掌拽住深色的布料、连带这具身体一同向下拽去,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拖进这块土地,直拖到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去。

然而,在肉体沉重的同时胸腔却莫名轻盈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潜意识的眼既朦胧又清醒地见证魂魄一点点脱离肉体。

影影幢幢的绿色褐色还有粘稠的黑色,血浆和土壤的腥味重叠在一起,忽明忽暗的视界闪烁着大大小小的碎块。

恍惚间光影色块统统散成大片泛着微紫的纯白,嗡嗡蜂鸣间风声心跳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鼓作一团浆糊,不知是身体还是意识脱离了大地漂浮起来,似乎要径直融化在那清冷神秘的色泽中再也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做了一个梦,又或者,那才是梦醒。

梦醒的他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树屋,回到了织雾的身边。他躺在铺着柔软毛皮的床榻上睁开双目,眼前是织雾那精致绝美的容颜,他面露隐隐的担忧注视着自己,虽然并未开口,但唐远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所有的东西。

只是,才刚吐出一句“我回来了”,便见面前男人的身体轰然溃散成漫天星芒,慌乱中伸出的手仅仅抓住了一对蝶翼,那样纯白微紫的脆弱,指尖一碰便化为尘埃……

不!!!

唐远听见有个像是、又像不是自己的声音在呼喊、悲嚎,声嘶力竭:

织雾,别走!别走!等着我!我会回去的……

我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的……所以别走……

别离开我…………

我不想再……………………

像过去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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