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奸号,刷屏话痨不干正事,慎关
基三产粮基地,还完债前不作他用
唐毒初心
H!E!战!士!
近日在各个墙头间立定跳远

云泥(转)

※真相


》转

梦醒。

睁开双眼之时,只见个身披道袍的年轻道士煞有介事地咕哝着“无量寿佛”,举碗喝了口水之后鼓起腮帮——

“噗!!!”

“……”唐远被喷了一脸符水,淡然拉起被角擦了擦脸,接着挥手把一床被子全砸到了道士身上。

“许久不见,唐少侠别来无恙?”道士把被褥从头上扯下来,伸手扶正被压塌的道冠,全无仙风道骨之气地咧嘴笑着作了个揖。

温寒。唐远认得这个人,这道士是师兄的故交,于他有过数面之缘,据说神通广大,但于唐远就是整一个江湖骗子。不,现在的重点不是他。念及那个混沌的梦,唐远不禁有些焦躁地翻身下床,不料才迈了一步便瞬间摔到地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唐远撑扶在地上呼吸急促,混乱的大脑艰难运转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接着心里一凉。

没有知觉……他的腿没有知觉了!两条腿都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刚醒就这么激动,这可不大好啊。”

唐远抬头,只见一个唐门弟子与一名墨袍青年一并进了室内,那唐门与他对视数秒,突然语气轻挑地笑了笑:“小师弟,你可让我一通好找。”

“唐璨……师兄?”唐远用力地眨眨眼有些错愕。唐璨便是那与他自小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兄,行为跳脱,直属逆斩堂,于他倒是亦师亦兄。而立之年的男人既未成家也未立业,平时总在恶人谷地界晃悠,像是见血见出瘾头来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个人。

“师兄!我的腿……”

“哦,我废的。”

唐璨轻描淡写地便把唐远剩下的话封进喉中:“没事,只是暂时用毒封住了你腿上的经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

“……”唐远的表情从惊恐转向迷惑,接着渗入深埋的愤怒,喉结微动间他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为什么?”

“为什么~”唐璨嗤笑一声反问道,无视了一旁杵着的道士便把唐远拦腰抱起丢回床上,顺手拖过一张竹凳坐了下来,“你说呢?”

“我的个人行动并未泄露关于唐门的信息。”唐远抿了抿嘴唇,“之前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情报可以马上默写出来。”

“啧,这不是重点。你失联多日,师父派我来寻你……”唐璨稍稍顿了顿,继而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料师弟不光过得滋润,还顺水推舟让师兄看了出牵一发动全身的好戏。”

唐远未置可否,一双漆黑的眸子定然盯着唐璨道:“……你跟踪我。”

“师兄只是看着你胡作非为而已。”唐璨说着,突然心血来潮似的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走了多久?”

唐远虽则莫名其妙,但还是脱口而出道:“大约,四个多月。”

“什么时候走的?”

“二月中旬。”

“那现在是几月几?”

“七……?”唐远突地闭口,目光全然被唐璨手里的事物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竹笋,确切说来是蜀中的春笋,唐家堡后山竹园里常长的那种。

但春笋是不会在夏秋季发芽的。想到这一点,唐远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锈住了。

“今天是四月初九。”唐璨抛着手中的春笋慢慢摆正了脸色,他看着唐远变得一片空白的表情,随手把那个笋子摆到一旁的台子上,“说吧,你都碰到了什么?”

唐远只愣愣地看着唐璨,脑子里飞速流转着关于所有时间的细节:二月中……二月十二出发往南疆,去除在明教势力范围内潜伏的时间、催化两方势力争端的时间……

如若现在真的是四月初九,那么……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哪里了?

三个月,恰好是他和织雾在一起的时间……

濒死时频现的幻觉和声音又开始在脑子里混作一团。

那样红尘之外不染尘埃的真相,难道是……一场梦?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开什么玩笑……

可是他要如何解释才能说服自己?……该说服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

思维乱成一片,唐远眼神空洞地靠坐在榻上喃喃着:“我……我只是,碰到了一个人……”

“嗯,然后呢?”

“……他救了我,养伤,我在他家住了几天……有一棵很大的树,沼泽,有狼,还有蛇……我给他讲故事,每天都……”唐远目光明灭,出口皆是毫无逻辑的零碎片段,说着说着,那张向来僵化的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安神色来,下一刻,他便吃力地拽住唐璨腰带借力撑起上身,眼神闪烁双唇颤抖,仿佛手中攥的是救命稻草般:“师兄……这些都不是假的……对不对?织雾不是假的,他是真的……他在的对不对!?师兄!?”

唐璨揉揉眉心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扭头说:“老温,你来。”

一边温寒接到年轻人濒临崩溃的眼神,唯无奈地接话道:“汝在人道,彼在世外,原本殊途。若无契机,何处可寻?”

“你……”唐远闻言面色变了数变,“……你知道?”

“唐少侠身上有非人气息。贫道既被人称为温半仙,行走江湖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温寒捻捻并不存在的胡须眯起眼睛,“唐少侠可知他是什么?”

唐远摇头:“我知道他大概是妖,但我喜欢织雾,跟他是什么没有关系。”

“唉,要真只是个妖,那贫道就不说什么了……这林子大了什么鬼都有,巍巍大唐疆域辽阔,每年光被狐妖钓走的就有一大把……”温寒低笑着絮絮叨叨,突地把眼球转到了唐远面上,“他那一身衣裳是五毒教的,唐少侠可知道?”

唐远略略回忆了一下,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激灵:“道长见过织雾!?”

温寒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徐徐讲道:“你说的那织雾,若贫道所料不差,本体应是苗域水土孕育的一方地灵,而考虑到其有干涉时间之能,即是说,已然到了另辟地界之境,能有此等修为的断不会仅仅是地灵。”

“那织雾他……”

“地仙。”一直不动声色的墨袍青年突然开口。

“然也。控雾驭土,居于大泽,应是沼仙无误。”温寒轻轻押了口茶,顿了顿又道,“但光以地仙定论,却也是不够。”

“地灵入仙极其罕见,然成仙后便能辟地自居以与俗世隔绝潜心修炼,往往不日可登天道,又因本体之故不惧天劫,乃是极品的修仙之体。”言及此,话锋陡然一转,“因而,地仙极少离开居所,且不会擅自干涉尘俗世务,更不用说主动救人……生死有命,此乃天道,凡仙途者皆不会妄动人事。”

“而唐少侠口中的沼仙却实属反常,再结合先前提到的五毒教衣饰……”说着,温寒诡秘一笑,“唐璨。”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师兄用了些秘法,在你任务区域内寻得一具特殊的尸体。”唐璨并未细说秘法究竟谓何,只是说了结果,“死亡时长已逾月,皮肉腐毁,然血脉部分却依旧完好无损。”说着,唐璨抬头看向唐远。

“……冰禅指。”唐远喃喃道。与冰魄寒王打了这么久交道,他怎会不知此人的杀招是什么。

“那具尸体身上的衣饰出自五毒,师兄取了他身上部分遗物,乔装送到五毒总坛找人辨识,最后经人指认,这些物品出自右长老艾黎门下一名冰蟾弟子,”唐璨缓缓说道,“其名,织雾。”

话音一落,温寒便不徐不疾地盖棺定论:“即是说,唐少侠所见,实是由死物和死人组成的东西。”

唐远缓缓瞪大了眸子。

“因而,此仙身上于理不合的,应是那阴差阳错融入他体内的残魂对其本体的影响。”温寒光明正大地观察着唐远面色,又道,“这些天来,贫道发现唐少侠乃极其稀有的吸阴体质,颇受魑魅魍魉欢迎,因而那体融亡魂的沼仙对唐少侠青睐有加也情有可原。”

抛下这句模模糊糊的话,温寒一口喝干杯中茶水暂缓,墨袍青年则默默举起茶壶替道者倒茶,唐璨抱着双臂,在静寂中也一言不发。

“唐少侠,死后未入黄泉的游魂是很脆弱的。”墨袍青年放下茶壶,倏尔轻柔地叹了一口气,“据唐少侠所言,可见那沼仙早已不记得阳世之事,怕是在相遇之初那名五毒弟子的残魂便已到达临界了。”

“……什么意思?”闻言,唐远发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而是被心底隐隐掠过的模糊恐惧给冻住了。

“唐少侠还不清楚吗?”温寒温润的黑色眸子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你之所以找不到仙境,全是那沼仙自身的意愿。人魂既已消融殆尽,那剩余的意识自是回归初心,往仙途大道修炼去了。”

“换言之……唐少侠所熟知的织雾,确实是不在了。”

唐远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两手用力地攥着身下褥子,外露的皮肤上统统浮现出青筋,小臂、脖颈、太阳穴,紧绷的面上隐现狰狞。

顾卿流见状极细微地动了动眉尖。他看得出这个唐门弟子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精神重压,就像是在勉强用身体去关住暴怒的野兽,用仅存的理智束缚着大量意图伤害的负面情绪。这一行为无疑会伤及脏腑,只是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桌下的手便被人握住捏了一捏。

“温……道长……”唐远瞳孔涣散着,眼白处竟也染了血丝,他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发出声音,“这些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温寒面色不变地悠然道:“贫道不过是陈述事实,信与不信,皆由唐少侠自行定夺。”

唐远不说话了,他又一次低下了头。

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火苗似乎小了不少,墨袍青年拣起一根竹篾正要去挑那灯芯,却见眼前的橘色火焰骤然暴缩成一豆荧绿——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远爆发了。他坐在那里僵直了身体仰头嘶嚎,声音喑哑而暴戾,简直不像是从人咽喉里发出的,仿若某种凶兽的濒死嘶吼。沸腾的情绪正从那具身体里奔涌而出,前赴后继扑面而来;难以胜数的悲哀、悔恨、绝望与更多难以形容的情感混杂在声音的浪潮中,浓稠狂躁到令人窒息。

宛如一场有形的号哭。

不……并非宛如,它确实是有形的。

青年讶异地发现自己被影响了,突如其来的悲伤在胃里沸腾起来溢满胸腔,如冰凉的淤泥一点点填进体内。

『清流,没事的,清心静气。』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厚男声,混沌中有人紧握他僵硬的肩头,从肩井注入散着微蓝光晕的暖流,同时额头贴住一片温暖,从眉心涌进一汪冷泉。

片刻后周身压迫消失,放松之下青年——顾清流晃了晃便倒在温寒怀里,半阖的眸子里妖芒闪烁,惊魂未定之余又不免心生疑惑,只是方一抬头便撞上道士嘴角揶揄的笑容,顿时心头无名火起。

温寒见他脸色骤沉不禁大呼可惜,识趣地松了手放怀中人咬牙切齿地坐定,接着轻咳一声弯下腰,从桌下抽出一把微光闪烁的剑来。长剑离地之际,空中燃着幽蓝之火的灵符即刻碎裂为尘,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镇山河?你算好的!?』顾清流冷冷地传音入密。

“咳。”温寒掩饰性地再咳一声,却是扭头道,“冷静下来了?”

唐远一手攥着胸口衣料不住喘息,其实他也不知方才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像要炸开一样,于是自然而然用最直接的方式发泄了出来。此刻再听见道士的声音,他咬着牙抬起视线,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突然抬起手击向自己的大腿,只听利器入肉嗤啦一响,唐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割开了大腿肉,血浆顿时触目惊心地喷溅了出来。

“师弟你……!”唐璨电射般擒住唐远的腕子一扳,从他掌心卸下一块锋锐的甲片,接着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腰带,果然在上面摸到了明显的缺口。

竟是不惜用大量放血的方式来解除麻痹神经的毒素……

唐璨瞠目看着神情镇定的师弟片刻,看着那双眸子里澄清的无怨无悔,顿时有些低迷地收回了手,低声道:“有劳顾大夫……”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情复杂。

 

“道长一定见过织雾,我有预感。”

在顾清流默然用金针封穴止血的当儿,唐远也没有分出一丝心神在伤口上,他只是郑重其事地对温寒说道:“我要去找他,请道长助我。”

温寒看着唐门弟子那还未从伤痛中恢复、却无比清明坚定的眼神,终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唐少侠,贫道先问你一个问题:他已不是你所求之人,为何还如此执着一见?”

唐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他静默着说道:“就算是道别,我也要亲口对他说。”

“痴儿啊~”温寒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容却倏尔灿烂起来,“这样吧,其实贫道还有个能为唐少侠解开心结的法子,只是此法比较玄乎,不一定能起效。”

唐璨方皱了皱眉,便听得唐远猛地抢道:“ 请说!”

“地仙划地自封,与凡世有万丈沟渠,寻常办法确实无法入境,不过有一处可以。”温寒伸手在额上轻轻一点,“梦境。”

“那……道长的意思是?”

“唐少侠真心日月可鉴,贫道愿破例作法搭座鹊桥,让那沼仙在梦中与唐少侠一见。只是地仙法力高强,若他不为所动,唐少侠所求便只能是虚妄了。”说着,温寒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符纸与墨宝,微笑着对唐远说道,“即便是黄粱一梦也无所谓?”

“无所谓。”唐门弟子低垂着睫毛难窥心迹,语调轻柔一如低叹,“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温寒似笑非笑地看着唐远,咂着嘴摇头晃脑:“啧啧啧年轻人,你这不亚于饮鸩止渴。”

唐远却仿佛对这句话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个安心而虚幻的微笑。

温寒铺好符纸,将手指放入口中一咬,往砚中朱砂里滴入鲜血,接着对唐远勾了勾手指。

唐门弟子见状起身上前,却见一步之遥外温寒眯着眼抬手一挥,袍袖中竟突地弹出一柄剑来直刺当胸,猝不及防的唐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泛着蓝芒的剑身捅穿自己的心脏,剧痛炸开的瞬间却未见滴血涌出。

唐远心知这大概是奇门异术,只不适地皱着眉轻咳一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唐璨却在一旁狠瞪了温寒一眼。

“……取个心头血用力这么猛干嘛。”顾清流一边磨着朱砂一边挑挑眉。

“嗯咳!这不是为了确保质量嘛~”温寒有意无意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唐远变得有些古怪的脸色,反手拔出长剑往砚台上一磕,只见一缕细细的深红血液顺着亮色的剑身滑入赤色朱砂中,转瞬融为一体。

温寒提笔蘸着砚台里的混合物,在符纸上一气呵成地鬼画符,片刻后他放下手里黄纸叮嘱道:“将这符咒贴心放好,从今日子时起须得时刻挂念此人,那沼仙会对你的想法感同身受,因而只要你的意识清醒便不得间断,越详尽越好。”说罢神神秘秘地遥遥吹了口气,恍惚见得符上的朱砂印记竟随之亮堂起来,仿佛那一口当真是仙气。唐远用力地眨眨眼,却见那符咒又恢复了正常的鲜血色泽,被道士信手捻着递到面前,之前所见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双手接过那张血符,唐远拉开前襟小心地放入心口,接着他神色恭敬地向温寒问道:“我要这样多久,才能见到他?”

“九转归一,持续九九八十一日即可。”温道长眯着眼笑得纯良。

唐远并未细想这张笑脸下究竟有几分作弄几分可信,他只是感激地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随后便不顾师兄的挽留,态度坚决地离开此地回到了唐家堡。

他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或者说,自那一日后变得一片空白的未来,突然有了一件要做的事。

持续八十一日的机械重复,却是人生中最心无旁骛的一次反复;

每时每刻、不舍不放;

为了等待一个或将是幻觉的梦境。

 

❀❀❀

今夜子时一过,成与不成,在此一梦。

夜已经很深了。

恍惚中,依稀从遥不可及的未知之处传来飘忽的铃声:渺远、纯粹,轻、且清,如牵丝般似有似无却密密环拢住周身,终于织成一个幻境的茧。

潮湿的味道漫过墙壁的缝隙而来,隐隐泛出水香。

 

唐远猛地睁开双眼。

逆着蒙蒙稀光,只见一个黑影默然静立在身侧。

那影子有着长长的头发与颀长的身形,即便是在逆光中也能看见大片柔白温润的色泽。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身体不由自主行动起来,待到唐远回过神来,他已然起身站到黑影面前,双手堪堪捧着那精致秀美的熟悉面庞。

是他……他真的来了!唐远近乎痴迷地端详着织雾的脸,小心翼翼地用拇指轻触淡色的眉睫与皮肤;柔软滑腻的触感是那样鲜明,鲜明到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手指的颤栗。

这是他肖想了无数遍的身体,是属于织雾的身体。

“织雾……织雾……”

唐远深深埋首在他肩窝,用力嗅闻着沁人心脾的水香,继而用力抱住这具身体,右手穿过细软的头发将他的头颅按在自己肩头。唐远控制不住地想把人揉碎在怀里,却又唯恐伤到这个人分毫。

“我想你……我好想你啊织雾……”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单调的思念,心脏怦怦乱跳,充盈的感情胀得眼角酸涩,仿佛下一秒便要痛哭出声。

然而,对比他激动到不能自已的拥抱,男人的身躯却只是静悄悄倚在他身上,连最轻微的呼吸起伏也无。

“织雾……?”渐渐唐远也意识到不对,他轻轻唤着男人的名字,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突然间,地上凭空伸出无数黑泥伸出虬结的触手,强硬地将那抹纯白从他怀中剥离、拖进脚下深不见底的死黑沼泽之中;唐远眼见着织雾消失面前,手指却只来得及触碰到发辫末梢的一抹冰凉。

好不容易才又一次见到,怎么能就这么……失去?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那方死寂黑洞之中,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当身体被黑泥般的粘稠吞没时,唐远陷入了短暂的窒息与眩晕中,但很快周身的凝滞感便消失殆尽了。

他睁开双目,只见正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枯干的枝杈直戳向天,干涸龟裂的大泽中白骨累累,灰败的天空是苟延残喘的面容,一眼望去千里荒原,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模样。

兀的,脚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拱他,唐远低头一看,只见一具小小的兽骨正磨蹭着他的靴子,看起来像是幼龄的犬;它无声开合着白森森的上下牙关,后肢上紧缠着雪白纱布。

这是……小灰!唐远蹲身,颤抖地伸手摸了摸小灰的头骨,那块白骨却在被血肉之躯触及的瞬间迅速垮塌灰朽了。

他想起来了,这个地方是织雾的家!然而目下却已成了荒芜鬼域,一个只有死物存在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么……织雾呢?他会怎么样?

唐远焦急地奔向那棵枯死的参天巨木,从腰后取出子母爪勾在枝杈上,三两下爬上平台拐进了熟悉的树屋,疯狂跳动的心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眼前站着的是那个即便在黑暗中也不失光华的身影,色调淡薄,优雅而宁静。

唐远轻声上前,从后把这具柔韧的身体圈进了怀中,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觉有某种冰凉黏腻事物正缓缓流过右手手背,紧接着,相贴的肉体间传来一股不寻常的味道:浓烈的死气,混杂着属于腐殖物的湿与腥。是不该存在于此的气味。

唐远错愕抬头,却见怀中之物赫然是一团人形的杂色淤泥。

鼻端脸侧的并非印象中的银白发丝,而是丛丛腐殖的杂草烂根;各式各样半干的、半湿润的、流质的斑驳事物镶嵌在淤泥表面,有黏湿的黑色不明物体绵延着从“它”身上滑脱,散发出能令人下意识厌恶的强烈恶臭。

此时“它”正慢慢地转过脸来,原本是五官的部位剧烈蠕动着,在其上凹陷出幽黑的洞坑与缝隙,隐隐勾勒出泥塑的骷髅面相。这个有着粗糙人形的怪物在唐远僵硬的怀抱间转了个身,幽然抬手,指尖破出附着淤泥苔藓的森森白骨,腥湿地抚摸着唐远的面颊,接着轻轻合拢在他颈后,宛如一个温情亲昵的搂抱。

“……怎么了?”耳畔响起的声音不似记忆中的清冷低柔,而像朔风磨过腐朽的树皮,低哑而沉闷;那属于嘴部的漆黑缝隙缓缓向上,做出一个几乎撕裂“头”部的微笑表情,从中发出一阵干涩漏气的笑。

“这才是,我啊……”

冰凉的骨,黏湿的泥,腥臭的味道股股蔓延侵蚀空气。

“唐远……我就是这种东西……你害怕吗?……你怕我吗?”

畸形的头颅伸到耳边,骷髅面上的湿泥随着粗哑气声滑落,块块烂泥沾在衣上落进脖子,泥浆从皮肤上滑落的触感就像是爬过一条又一条的蛇。

“你……讨厌我吗……?”

唐远放任这个怪物攀着自己,任腥腐烂臭的淤泥沾上身体,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骨肉相融的连接中,他“窥见”了混沌黑色漩涡——

赤足奔跑的人,黑发纷飞,血,压抑的喘息,扑通扑通,收缩的瞳孔;

世界慢慢倾倒,天幕暗红,动弹不得的手指,寒冷与麻痹,被剥夺的温度;

啃噬的声响,血肉碎屑,破碎的皮肤,乌鸦,数不清的蛆虫……

画面杂乱无章地交错,最后崩毁成无数碎片。

唐远缓缓将温热光洁的额头碰在人形淤泥的“额”上,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原本是紫晶琉璃、现在却是两个黑窟窿的地方。

他并未回答它的问题。

他只是一字一顿轻轻地说道:“你别怕。”

死亡的大泽中,挺拔英俊的青年温柔拥抱着大团腥腐泥浆,摩挲手下斑驳的黏腻冰凉,漆黑眸子里的温溺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垂下头颅,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别怕、你别怕。

我怎么会怕你呢……织雾……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你变成这个样子,是想吓我走吗?

那时被迫回忆起烙于魂魄深处的绝望,你一定很害怕吧……

我该早点察觉的。没有记忆的伪装,创造一个生机勃勃的幻境,包括留下我,都是因为潜意识中的那个你在乞求着拯救吧?

对不起,我没能赶上你生命里最后的时光,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别怕,别再害怕了,也不必再害怕。

我会救你,我会保护你,我会陪着你,你再也不用孤身一人面对死亡。

所以,织雾。

留在我身边……

 

血肉之躯的左手覆上颈后伶仃白骨,牵至颊边、转而十指交缠,青年微笑着后退两步,继而用力一扯——

“啵”的一声滴水涟漪,暖白肉体挣脱亡骨黑泥的囚笼落入怀抱。

同时,灰色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一片诡谪的扭曲之后,终是片片崩碎,瓦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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