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奸号,刷屏话痨不干正事,慎关
基三产粮基地,还完债前不作他用
唐毒初心
H!E!战!士!
近日在各个墙头间立定跳远

烟花(上)

 ※这是一个无聊而将就的故事……

 ※点文第三弹 @白夜无声 


》楔子

赵六至今记得扬州城那个喧嚣的午后。

人道是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这地方人杰地灵,大运河两岸的风流与雅致天下闻名。只是这名气一大也难免出些问题,林子大了什么鬼都有,鸡鸣狗盗当街闹事之徒也是与日俱增,这让赵六很是头疼。

自从他的直属上司魏钦辞任后,原本是副手的赵六便转了正,肩负起了整个扬州城的治安要务。原先魏钦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担子落在自己身上了,那才知道啥叫实打实的人民公仆,看似风光实则累成狗,忙起来简直脚不点地。

怪不得老大要卷铺盖跟嫂子私奔啊……赵六一边八卦地想道,一边策马走上座拱石白桥,这时,桥下却骤然炸开一片喧嚣,他低头一看,只见运河流波里正沉浮着个脑袋,上面两个冲天鬏,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失足落了水。

唉,这些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们。

赵六一边咂嘴一边飞身下马,习以为常地去卸胸铠,然而这时眼角却虚影一闪,只见两条黑魆魆的玩意兜头砸来——“拿着。”一把低柔的嗓音掠过耳畔,又轻又快,赵六慌忙接住被抛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宽一窄两把剑,难怪……沉得他都当街扎起马步来了。

“噗通”一声,重物落水。

赵六抱着两条铁跟一窝子人凑在桥边,看着道醒目的黄影正迅速逼近那孩子,不多时便托住了孩子的头往岸头游去。于是他牵着马随围观群众移动到了下游河岸,恰逢一名浣衣妇从那人湿漉漉的怀里接过个不住呛咳的女娃,又惊又喜地落着泪:“谢谢,谢谢这位女侠救了我家翠儿,我就这么一个娃娃啊……”

哟呵,女的?赵六不由地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瞅,只见那女侠身穿黄白相间的衣袍,及膝的裙摆极长的后裾,头上簪钗珠花掉了大半,乌黑的马尾半歪着湿哒哒地垂在肩上,虽不免有些狼狈,但她仍身姿挺拔地拱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周身一股凛然锋锐的气势,十分的英姿勃发。

“这位姑娘!”赵六忍不住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那人闻声抬头,只见得肌肤白皙五官鼻梁挺直,英挺秀气的眉与分明的睫毛浸着水,湿漉漉的黑;其下一对琥珀色眸子较常人浅些,却清亮澄明得一塌糊涂。他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便失了声,突然觉得呼吸一滞,胸口噗通噗通鼓噪了起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一见如故、抑或是一见钟情?总之,只这一眼,便仿佛有一万年的时光从中奔驰而过,而一切又只是白驹过隙的事,被一声“何事?”便拉了回来。

听见这低柔的嗓音,赵六紧了紧怀中双剑,涨红了脸猛然大声说道:“在……在下是扬州城城守头头赵六!路见姑娘两肋插刀仗义救人的英姿,似曾相识芳心暗许!敢,敢问姑娘芳名!!”

噢。顿时一片哗然。

今日的扬州城也十分热闹。

 

 

》起

赵六生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从小没爹没娘,虽则有了上顿没下顿,但人却命比石头硬,不光活得很习惯,还成了孤儿里的孩子王。

这群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野孩子们浪迹乡里多年,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倒也过得挺滋润,直到某一天,山沟沟里突然来了伙衣着光鲜的城里人。这些人一进村便大摇大摆走进村长家里,为首那个男人走路还带风,眼也不眨便往村长跟前砸了两大锭雪花银,“啪”地一声脆响。

于是他们这些吃天饭的小乞丐便被推着按身高排了一溜,男人翘着兰花指一一点过去,用唱曲儿似的嗓音说道:“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钱七孙八杨九——”,一个长音拖完,他又一兰花戳在村长脸上,指尖沿那满是胡茬的嘴虚虚划拉了一道。

然后这事就算完了。他们被押上了往长安去的马车,原本照这个尿性发展,他大概是要入宫当小太监的,跟愿不愿意无关,就是卖了,命换银子了。

好在后来,他们幸运地遇到了山贼。

铁环刀兜头盖脸地劈下来、嵌进马车底座的木板里。

赵六听着耳边传来大人们的惨叫,眼前半尺便是满脸横肉的匪徒正使尽力气拔着那把刀,突然便有一股气从胸腔里升腾出来,于是他抬手抽出屁股底下的木刺,眼也不眨地捅进了匪徒的眼珠子,回头喊:“跑啊——!!”

这一跑,便阴差阳错地撞见了官道上飞驰的骏马,他还记得马蹄扬起急刹的刹那,夕日尘埃里翻腾的翎羽红得似血。

不管怎么说,好歹命根子算是保住了。

所以呢赵六虽说现在是个办公务的,但他知道自己骨子里并非安分守己的好人,顶多是个有户籍的流寇。而赵流寇与一般流寇唯一的不同便是这合情合理且冠冕堂皇的身份,要知道,但凡合法的流氓都不叫流氓,叫个人魅力。

对,小爷就是这么个有魅力的人。

赵六对着铜镜龇牙咧嘴地捏了捏刘海,十分自信且自满地点了点头。

 

“快看啊,老大又追着叶姑娘满街跑了……”

扬州城的守卫们都知道,近日扬州城内最可看的一件事,就是他们现任老大那突如其来的单相思,以及随之而来的、卯足了劲的、热烈到令人发指的一系列追求。

自从那一日后,赵六和叶臻卿的名字可谓是传遍运河南北,全扬州的男女老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被赵军爷那大胆直白且乱七八糟的示爱惊呆了,落水的小翠儿也随之成了大家眼里的小喜童。

所有人都忽略了这其实是桩压根八字没一撇的姻缘。

于是,从此扬州大街上便时常能看见赵六的身影,虽说从前也不少见,只是现下更加变本加厉:除了没日没夜地黏着叶臻卿,吃闭门羹的时候也不闲着,从搜罗巷陌小吃到向街坊大妈探讨经验忙得不亦乐乎;前几日还特地去再来镇弄来了据说小姑娘都喜欢的烟花,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边放火一边站在叶臻卿窗下,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背《蒹葭》。

……噫,齁死人!

哦对,这叶臻卿呢,便是本次事件的女主角,据说是个特别特别高贵冷艳的江湖侠女。传说侠女听到自家老大表白的第一反应便是抡起重剑把人生生砸下了河,肃然抛下一句“区区叶臻卿”,十分的英姿飒爽,就是看着疼得来……

“唉……老大,自求多福吧……”守卫们纷纷同情且唏嘘地叹道。

至于赵六本人倒是十分自然,不论是围观还是流言甚至叶臻卿的不以为然对他来说都没啥影响,也是,脸皮不够厚他就不会在扬州混这么多年了。

所以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掐好了时间,拎着小吃糕点杀到城东的悦来客栈,在掌柜“赵军爷你又来啦”的招呼声里冲上楼梯直奔天字一号房,麻溜地拍起了门。

“叶姑娘!叶姑娘!你醒了嘛叶姑娘?叶……咳,卿卿你醒了没卿卿~?卿——”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把轻剑猛然射出堪堪插在赵六脸旁,随即摇摇欲坠的门“吱呀”打开,叶臻卿披头散发地走出来,衣衫皱皱巴巴,整张脸都是阴沉的,连声音也阴沉无比,一声“有何贵干?”从肺里低低地压出来,活像个宿醉的糙汉子。但赵六知道这只是叶大小姐惯常的起床气,忽略掉生命威胁的可能性来看其实十分可爱。

“我给你买了桂花糕!”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布包,笑容卖力而讨好。叶臻卿抬头扫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拔了剑便往里走,赵六忙喜滋滋地跟了进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掌柜眼见着赵六进门,脖子一缩便从柜台下摸出个空白的账本压在台上:“下注啦下注啦,今儿个压赵军爷过不过夜,昨天压了赵军爷能进门的记得来收账……”

天字一号房内。

赵六在红木小圆桌旁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看着叶臻卿轻剑回鞘,指骨修长的右手拈着发簪极简单地绾了个髻,随后拆开布包取出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说。”

“……叶姑娘说的那啥隐世高手,我打听了,好找的也就少林十八罗汉纯阳星野剑阵这两个了。”话音刚落便见叶臻卿睡眼惺忪地斜睨了他一眼,赵六暗道不好忙捂住鼻子:“还还还有那些传说里的大侠,好像基本都在这个岛那个山还有塞外到处晃悠,我小弟还在抄单子明天就送过来。哦还有那啥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据说露面的高人也挺多……”

叶臻卿慢慢咽下口里的糕点:“我便是藏剑山庄出身。”

“哎……哎?原来你这叶是叶英的叶!??”赵六下巴险些脱臼。

“莫要随意直呼大庄主名讳。”叶臻卿皱眉。

“哦哦……”赵六挠挠脸,心说自己早该从那两柄剑上看出端弥来的,这些天还真是光顾着脸红心跳了,要知道藏剑叶家的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金枝玉叶挑剔难追,难度瞬间上升了好几个档次啊!不过……哼哼哼,小爷纵横扬州这么多年,还没啥事能难倒……

“若无要事,赵军爷便请回吧。”“有有有当然有!”赵六福至心灵两手一拍,“我想起来了,近来扬州城倒确实有一桩……武林盛事!”

“嗯?”叶臻卿吮着指尖眼神一亮,“说来听听。”

“不急不急,”赵六狗腿地递上手绢,搓着手道,“到时候小爷带路!包叶姑娘满意!”

 

扬州富户赵发财,年至天命,儿孙绕膝,独有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女儿赵秀秀,自然是宠爱有加。

他这闺女长相随妻,不说倾国倾城也算是扬州城里小有名气的美人,只是偏生痴迷于江湖武侠,自己舞刀弄枪不说,连带嫁人也是非英雄好汉不嫁,颇有些三国时孙夫人的风范,提亲的人是不少,但闺女一个都瞧不上,眼看着就要过二十了,愁哇!于是赵发财思来想去,终是下决心斥重资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比武招亲。

至于为啥赵六会突然想起这事,其实赵发财早先就亲自登门拜托过他去现场看着,以防三教九流的人太多而发展成聚众斗殴啥的,结果他呢,咳。

总之,很快便到了正日那天。

当赵六分配完治安任务、半蒙半拐地拖着叶臻卿来到扬州擂台时,比赛似乎已经进行了许久,只见一个地鼠门帮众与一个剑客在台上互殴,台下人山人海。

“这就是你说的武林盛事?”叶臻卿抬眉。

赵六十分心虚地擦了把冷汗:“这个,总是后来居上嘛,后来居上。”其实他也有点纳闷,一眼望去别说“三教九流”了,看着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这招亲也忒随便了吧。

这时,一个肩扛铁杵的壮汉势大力沉地跳上台子,一击便把那两个还在僵持的男人扫下台,然后在一片叫好声中“砰”的把杵头敲在台子上,吆喝道:“谁来应战!?”

赵发财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颤巍巍地问道:“敢问……这位好汉如何称呼?”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开山虎’胡汉一是也!”那壮汉将铁杵舞了两圈还顺便亮了个相,这让赵六有种在看大戏的错觉。虽说开山虎其人在余杭这带确是小有名气,原是个正儿八经的山大王,现在不知被哪里的土财主雇去做了护院,混得十分圆润。

“这……台下可有英雄愿意上台应战?”赵发财擦了擦汗,向台下拱手道,“老规矩,一轮胜出者可得雪花银二百两!”

乖乖,二百两。赵六咂舌,赵发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想当年自己那才卖了几个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赏银的诱惑下倒真有几个人上台挑战,但都不是那开山虎的对手,走不过十招便败下阵去了,可见人家那副身板真不是摆着好看的。

赵六上上下下地打量揣摩,正想扭头去找叶臻卿碎嘴,这才发现叶臻卿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他慌忙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找人,却听得熟悉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在下,愿与阁下一战。”——叶臻卿正云淡风轻地对着赵发财拱拱手,未等他说什么便抬剑上指,云淡风轻的眼里突然跃起一抹飞扬:“放马过来。”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胡汉一轻蔑到一半便觉剑风当面袭来,慌忙提杵应战,四溅的火星乒乒乓乓。

众人哗然,没人看到这个女子是什么时候上去的,而更吃惊的是,她与开山虎的战斗只持续不到二十招,仅用一柄轻剑便挑飞了对手的铁杵。噫,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帅得赵六全身酥软。

唉,自己的抵抗力真是越来越弱,单单是看着叶臻卿心脏就不自觉往胸腔骨上乱撞,还愈演愈烈。出息!

“你,你就是叶臻卿?”观战席的赵秀秀惊讶地看着那持剑静立的人,目光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羡艳,继而又转向露骨的狂热,她骤然起身冲着台下喊道:“赵六!赵六你个软蛋在哪?有胆就上来与本小姐一战!本小姐要正大光明地跟你抢媳妇儿!”

这头赵六刚小鹿乱撞完,一听这话顿时不依了,他吭哧吭哧拨开人群就往擂台挤,嘿哟嘿哟爬到台上,对赵秀秀露出一个掀摊时才会用到的凶恶笑容:“谁敢跟小爷抢人!?”

“爹我要嫁她!”赵秀秀对赵六翻了个白眼,抱着苦着脸的赵发财手臂不依不挠,“就算是姑娘家我也要嫁!不嫁娶也成!”

“死女人战就战!”赵六热血沸腾地按了按手指关节,只是,刚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肩头便被人拍了一拍——大获全胜的擂主叶臻卿神色淡然,扫了他们一眼径自跳下台去,继而一个轻功消失无迹。

“叶……卿卿!”赵六喊了一声忙要跟过去,赵发财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拉住,满头大汗地说道:“赵军爷,为了小女的名节,还得委屈您暂且留一留……”

“留我干嘛?”赵六没好气地咂嘴,“小爷可不想跟这女人在台上干瞪眼。”

“魏军爷,算老夫求您……”赵发财话音未落,台子四周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并渐渐围拢过来。赵六略扫了一眼,冷笑道:“赵财主好大的手笔,区区一个比武招亲,居然请了凌雪阁的人?”

“爹!”赵秀秀闻言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发财难得严厉的眼神阻住了:“小女的终身大事岂能当儿戏?赵军爷既上了这个台子,怎么也得给个交待吧。”

“啧,全扬州城谁不知道小爷我在追叶臻卿?你这老头简直无理取闹。”赵六不屑地撇撇嘴,突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赵发财和赵秀秀,接着又是一笑。

“就这点人,也想威胁小爷我?”

 

 

》承

零零碎碎的灯火从街道四面燃起。

他火急火燎地穿行在扬州的大街小巷,却没找到叶臻卿的身影。

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与不安萦绕于胸,连赵六自己也不明白这股情绪的根源为何。

扬州城毕竟是官家的地盘,三教九流再多也掀不起大风浪,这场中途变了味的比武招亲很快就被赵六摆平了。然而,来自凌雪阁的杀手、以及赵发财的证词却让他慌了神,他甚至顾不得向上级汇报去向,一咬牙便策马直奔城外。

通体黝黑的麟驹没头没脑地疾驰,险些撞上个从灌木丛里窜出的乞丐。黑马长嘶一声扬起马蹄,赵六匆匆下马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瘦小乞丐,竟是个面熟的,约摸也是从小在扬州城长大的老人。

“嗬……咕……”乞丐浑浑噩噩地看着他,嗓子里发出阵奇怪的响声,一手紧紧攥着个锦囊,一手颤颤地指着某个方向,“有,强……强盗……”说话间口鼻淌下血来,神智更加模糊。赵六看着他伤得颇重,不禁有些恻隐,但心下又挂念叶臻卿,于是便咬咬牙取出褡裢里备着的几个小瓶放进乞丐僵硬的掌心,又把他挪进路边的草丛里,这才再次上路。

不知怎么的,刚才明明如无头苍蝇般惶然,如今脑子里却突然有了股冥冥之中的强烈直觉。他向着乞丐所指之处挥鞭而去,果不其然,在小路尽头见到一抹明黄正被什么东西高举在空中。

“住手!!!”

明明还没看清,思维却已经默认了那是叶臻卿,手中长枪下意识般投掷过去,“砰”的凿进土里。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月之下居然敢在官府的地盘撒野?!”他策马上前,从腰间取下令牌大吼,“扬州城守头子赵六在此,尔等有何动机,还不快从实招来!”

离得近了,赵六这才看出那伸出地面张牙舞爪的东西竟是根根藤蔓,而被缠缚着倒悬于空的人——正是叶臻卿。此外地上还东倒西歪了一片黑衣人,仍站着的几人中,有个老头正求救似的看着身边一个白衣道士说:“这,温道长!半仙!你看这……”

“功亏一篑确实可惜。”那道士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笑眯眯地向自己望过来,眼底一抹非人似的蓝色光芒,赵六被看得全身一紧,忙伸手摸向鞍后的弓箭。

但不料道士只看了这么一眼,转身便抬手一拍,那些藤蔓闻声瞬间缩回地面,变作细细的茎叶纷纷爬进了道士背上大葫芦里:“不过朱管家可莫要强人所难,贫道不伤人的。”被唤管家的老头见道士摆明了袖手旁观,于是只好恨恨地瞪了他手里的官家令牌一眼,随即跺脚道“我们走!”,带着一票黑衣人狼狈散去了。

待到尘埃落定,赵六这才松劲,一屁股翻下了马。

感谢老天爷,他赶上了。

月色大好,白光柔曼。入夜的郊外静寂无声,唯有蛙鸣,以及青年朝气蓬勃的喋喋不休。

“啧,那帮狗娘养的!追杀都追进扬州城里来了,也不看看这儿是谁的地盘。啊,不过那些打手啊杀手啊的全被小爷丢进大牢了,真当官家好欺负是不是,哼!”

“卿卿啊,我跟你说赵发财这老头全招了,他拖住小爷我就是为了放那些王八蛋去追你,小爷居然还傻呵呵带着你去看热闹!看在他也是为人爹妈受人要挟的份上小爷没把他也丢牢里。还好找着了不然吓死小爷我,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叶臻卿沉默地听着牵马缓行的青年废话,倏尔插话道:“停下。”

“哎,卿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洗澡。”说着翻身下了马。

“哦……啊,啊!?”

 

芦苇遍生的河滩,水波潋滟银澜,一片璀璨。

赵六在天人交战了盏茶时间后,十分自然地做了一件正常流氓都会干的事:偷窥。

合着水声,他猫进粗糙茂密的芦苇丛里细声细气地呼吸,匍匐在地一点一点地往岸边蹭,极其小心地合着夜风扒开那浅浅一层叶片,然后伸长脖子从参差的缝隙里向外看。

他的女神正在月光下洗澡。

裸呈的脊背镀着层蒙蒙温腻的光,手臂一展,后腰那道浅浅的窝顿时显现出来,说不出的动人好看。

赵六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摸了把鼻子,再看着看着,只觉得眼里那些多余的东西正一样样的淡去,芦苇、涟漪、月光,统统消失殆尽,只剩下这具赤裸的身躯还在视界里晃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那么惊心动魄。

仿佛受到蛊惑般,他一点点地、无意识地接近,直到“刷拉”一声从湿泥滑进水里。

“你在干嘛。”低柔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响,赵六在水下看着叶臻卿一步步走来,行进间的暗波在水下一波波朝脸涌来,恍若水妖的爱抚,抚得人心跳加速。

血液在控制不住地往上涌。于是他吐出一长串气泡,猛地从水里站起来,一个熊抱搂住眼前人便没头没脑地亲了起来。

他不知道少女的嘴唇是怎样美好的滋味,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亲吻软软的、香香的,带着他最钟爱的恣意酒香。

没有哪个少女会有这样飞扬到跋扈的眼神,也再没有哪个人,会给他这样的感觉了。

这一瞬间,赵六觉得自己圆满了。

当然下一秒他就被叶臻卿一脚踹下了水。

“你干什么!?”“我……我我我亲你啊!”

眼见叶臻卿一边用手背擦着嘴一边危险地眯起眸子,赵六顿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豁出去一般梗着脖子吼道:“我想亲就亲!你要揍……也随便揍!小爷我不躲,小爷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你喜欢男人?”叶臻卿挑起半边英挺的眉。

“啊?谁说……”

抬眼的瞬间只见一片平坦光滑,而正对前胸那隐约隆起的分明是块块肌肉。赵六闭了嘴,眨巴眨巴眼上上下下地看,终于惊觉到方才太激动了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罢才发现叶臻卿有的玩意他居然都有。等等……那,那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他,他都……???

叶臻卿将赵六错愕愣怔的目光全部收入眼中,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似嘲似讽。

半晌赵六彩回过神来,开口却先是一声惊呼:“你的伤!?”

叶臻卿一愣。他低头看了看右侧腹洗得泛白的创痕与被勒出的道道淤青,突然撇过头去:“无妨。”

“我我我我这就去拿治伤的东西!”赵六说着一溜烟跑去拴马的地方,一摸后褡裢才想起伤药似乎都给了那乞丐,又找了半天才从干草印信及一堆杂物里翻出瓶金疮药来。算了,有比没有好。他轻吸口气,将冰凉的瓶身贴在发烫的脸上,原地走了好几个来回,这才快步跑了回去。

彼时叶臻卿已经穿好裤子和软靴,赵六便用纱布擦去他上身的水,细细敷药:“奶奶的居然把你伤成这样,等回去了小爷非得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与你无关。”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去了!连我的人都敢……咳,我就这么一说,卿卿你可别打我……”

雪白的纱布松紧适宜地捆扎在肌肤上,透着股干净的药香,叶臻卿突然喃喃道:“为什么……”

“啥?”赵六没听清,他在忙着打结。

叶臻卿色泽漂亮的唇,低声说道:“今天的事……你没什么想问的?”

“这个嘛……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你不说我就不问呗。”赵六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喜欢我什么?”

“啊?呃……”赵六愣怔了一会,想起两人初见时那股不明不白的冲动,突然有些支吾起来,“反正,你那么好看又那么厉害,就,就那么那么喜欢上了呗。”说罢,却见叶臻卿那漂亮的琥珀色瞳仁里闪过一丝错觉般的破碎光晕,接着便是一声低叹。

“都一样……”

“……嘎?”赵六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说岔了。

“那些都是最表面的东西,就如你最初误以为我是女子。”叶臻卿拔了轻剑去挑散落在河床上的衣物,“归根结底,你喜欢的不是我。”

“谁说的!小爷喜欢你,要追你!是男人也追!”赵六不依不挠,心说赵秀秀那个娘们都敢追娘们,他可不能连娘们都不如。

“你我相识不过一月,就算是朋友间的结识也太快了些,遑论……”叶臻卿理了理袖口。

赵六一听这话急了,情急之下上前两步吼道:“一,一见钟情怎么了!小爷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时间长短有个屁关系!”

“你拿什么证明?”叶臻卿的视线落在地上,随手抬剑一指,赵六被明晃晃的剑尖堵了个正着,一时间憋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叶臻卿似乎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很快便收剑回鞘,且轻且慢地说道:“况且你喜欢我,与我何干。”

“我……”赵六顿时哑然,只觉平时的油腔滑调全然卡住了。本来想想也是,他莫名地擅自一头热,叶臻卿凭什么买账?没一脚踢开他就不错了,虽说好像也没少踢……不过,要是为这点打击就放弃那他就不是赵六了。

于是,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猛地握住双拳,说道:“反,反正喜欢你又不违反大唐律法,不干你事我我我也喜欢,除非……除非你一剑劈了我,要么哪天你喜欢上别人了,那小爷肯定说走就走绝不纠缠!……哎,卿卿你去哪里?”

“少林寺。”叶臻卿固定好剑鞘,随意束了个马尾。

“你,你去那里,干嘛?”

叶臻卿没有回答,他只是淡然平视着前方,说:“回你的扬州城去。”

“卿卿,你……?”赵六张嘴,却条件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这些天来,他早已习惯叶臻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哪怕是拒绝与否定。

“这些天来,阁下也该玩够了。”叶臻卿转身抱拳,波澜不惊,“恕在下不能继续奉陪,后会有期。”

赵六呆呆地站在原地,湿漉漉的水珠从发间渗落。他眨眨眼甩开那些水珠,很想大声去追问你真的以为这些天小爷是在玩?真的一点都无所谓?真的一丁点在意和打动都没有过?

但他没有勇气去挽留一个走得头也不回的人。

赵六明白自己大概失恋了,又或者只能算场失败的单相思。

毕竟叶臻卿从头到尾都这么云淡风轻,像个陌路人。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自己深交吧。你看,连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是他一点一滴努力拼凑起来的:喜好也好,习惯也罢,乃至真实性别都是他主动探究来的,狗腿而盲目。可他却一直不知道叶臻卿在想什么,那份无可无不可的照单全收被误读为转机,却忘了两情相悦两情相悦、光有一个人是不够的,即便是卯足了劲去在乎。

赵六很清楚这事怪不得任何人,但他还是很伤心。

毕竟,竭尽全力的未果,实在是太难受了。

 

❀❀❀

这是一个全身写满了暴戾的男人。

无论是染血的下摆,嗜血的眼神,还是倚在桌边的那两把薄锐弯刀,都为男人周身更添三分煞气。此时,他正不甚熟练地用筷子拨弄着盘中的卤肉,周围四尺生人勿近,连上菜的店小二脸色都发着白。

朱管家本也不想接近这个人,然而,他先一步认出了摆在男人桌上的钱袋,正是因为这个钱袋,他打算冒一冒险。

“这位大侠打哪儿来啊?”朱管家故作镇定地凑到男人身边,“老夫看大侠好生面善,只是似乎有什么烦恼产生,不知……?”

“我在找一个女人。”男人并未排斥也未起疑,只阴着脸伸手比划道,“黄色的,背着两把剑,这么高。见过没?”

朱管家没料到这人居然如此随性,若非此人周身气势着实惊人,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巧了,大侠说的这位姑娘老夫昨日正巧见过。”于是他夸张地瞪大眼睛,没漏过男人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不知大侠……与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过节?”

“废话。”男人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不知……”朱管家松了口气,十分循循善诱地笑道,“大侠可有兴趣与老夫合作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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